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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同人|王重阳×黄药师】倚杖听江16-18(完结+后记)

步步的狐狸窝:

第十六章


他们相识未久,但曾联手刺杀完颜宗叙,其间九死一生,称得上患难与共。此时再见,宛如多年故友。黄药师微笑不答,让开门口,道:“七兄与大哥是旧识,不需我引见了。”


王重阳上前一步,深深一礼:“此番多承七兄相助,使我义军兄弟保得性命,王某感激不尽。”


洪七对他却不敢嬉笑,肃然还礼:“比之先生多年作为,我们帮的这点小忙又何足挂齿,先生言重了。”他抬头略作端详,微微叹道:“多年不见,先生风采如昔,却也有风霜之色了。”


王重阳笑道:“尘世中人,固不可免,七兄请进来说话。”


山中古墓虽然隐蔽,他们留在这里还是十分小心。当下关了墓门,三人入室中落座相谈。登州港口的情况,王重阳和黄药师所知,只是鸽子带来的短短几行字。此时听洪七详细说来,才知李荆在黑水帮那边也很是花了一番力气。幸好黄药师料事甚明,托了他与吴三同去。李荆改名投军之前,曾在绿林道上混迹多年,深知种种江湖门道,有令鸿的人手撑腰,才压住了黑水帮的人。但此事可一而不可再,这次没走成的人,也只能专心经营陇西的藏身所了。


王重阳与洪七多年不见,言辞渐及旧事,黄药师便不再听了。起身端了两个茶盏过来,放到二人面前:“大哥现在不能饮茶,这是二陈汤,七兄且将就一下,待会儿咱俩喝几杯。”


洪七眉峰一振,抚掌笑道:“既有酒喝,那一定不客气!”


黄药师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两人闲叙片刻,洪七因问道:“义军将士已经脱险,不知重阳先生自己打算何时离开?”


王重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只是看着茶盏里琥珀色的汤水——黄药师神通广大,二陈汤也能煮得毫无药气,尝来只有甘草和乌梅的甜酸。这句话洪七是第一个问他的,下属们惯见他运筹帷幄,从不质疑他的命令,也没人来问原因。而黄药师却是不在乎,只要王重阳在他身边,他不关心是在碧波万顷的桃花岛还是暗无天日的终南墓室。


洪七看着他的神色,渐有所悟:“先生不打算离开吗?”


许久,王重阳才轻声道:“我的兄弟们都死在这里,我闭上眼,还能闻到他们流出的血。”他语气平淡,神色亦无变化,但话说出来,手中的茶盏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响。他语声一顿,将茶盏放回了桌上,叹了口气,“我带他们走上的这条路,却抛下他们自求安生,算得什么?”


洪七一时不知说什么,片刻才道:“虞相公去得突然,谁也想不到的,也是皇帝老儿懦弱无能,先生已经尽力,又何必自责?”


王重阳摇了摇头,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但明白归明白,心里到底是难以放下。虞允文病逝,他伤痛欲绝,却须强压着应对接踵而至的战事。挑起金宋两国战事的谋划必有牺牲,这决定他下得并不轻松,最后却依然功败垂成。四千余同袍,仅有不到五百人活了下来……他不能不想,若是他没有在这甘陕之地举起义旗,这些死去的人纵要在金人压迫下忍气吞声,但是不是还能好好活着。


洪七敬重他这番担当,却不愿他自苦,想了想道:“先生,洪某原是关东人氏,幼时全家与金人为奴,父母、叔伯、兄姊都死在金人手里,只有我一个逃了出来。一路讨饭南下,要不是碰上丐帮的老哥哥,也早饿死病死在路上了。我丐帮兄弟多是北人,金兵肆虐,如我这般遭遇的实是多不胜数,捞回一条命来都不容易。但金宋议和之后,汉人纷纷南迁,我们帮中弟兄却没几个肯走的。”


王重阳心中微微一痛,道:“我知道。”丐帮弟子投身义军是他早就知道的事,那些人并不曾隐瞒身份,多半都是生于甘陕,为金兵所害,家破人亡。


洪七看着他道:“先生,我与药兄去杀完颜宗叙时,曾在那府里遇到一位姑娘,求我们救她出去。前些日我已派人送她南下,但她家人已死,亲族不知何在,将来怕也艰难。”


黄药师不曾提过此事,王重阳也不知洪七为何忽然说起,一时有些意外。


洪七道:“当时我们问她出去之后能去哪里?那小姑娘说,不知道,但就算是死,也宁可死在外面。这小小女孩犹有如此刚烈之性,我辈男子莫非还不如她?兄弟们挣下这条命来,不为心里想做的事豁出去,难道要低头忍着闷着窝囊着过一辈子?洪某不是欺逝者不能开口,在此妄言,只因若战死的是我,我也只谢先生给我豁出这条命去争上一争的机会。此次失利,原非先生之错,先生若因自责就此消沉,他日甘陕百姓再受金人欺压,欲奋起一争之时,尚有何人能为他们统帅?”


王重阳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七兄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我若沉湎于此,确是轻看了诸位兄弟心中志向。”他起身行了一礼,“多谢!”


洪七急忙起身还礼,道:“以先生文才武功,荣华富贵反掌可得,却为抗金义举不惜一身,我辈景仰追随犹恐不及,哪敢当得这个‘谢’字?但望先生保重己身才是。”


 


 


夜里,王重阳执笔在灯下写信,听得石门滑开的声音也没有回头。不一会儿,一双手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淡淡的水气沁了过来:“大哥在写什么?”


王重阳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温然道:“琐事而已,无甚要紧。”写完最后几个字,移开纸笔,回过身来,见到黄药师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有多少话说到这时分?七兄人呢?”


黄药师才洗过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双颊晕红,眼神也有些懒散之意,不似平日精明模样。听得问话,眨了几下眼睛,才答道:“他一个人喝了大半坛,已经睡过去了,我找了个房间给他住。”


王重阳叹了口气,展臂将他抱到膝上:“你不让我碰酒,自己倒是醉成这样,这是喝了多少?”


黄药师显然有些迷糊,想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认真答道:“三杯。”


王重阳当真吃了一惊:“你们喝的那是酒还是迷魂药?”难怪洪七那般好酒量,竟然也醉到不省人事。


黄药师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把那十坛梨花酒用蒸酿之法留取精华,反复三次,最后只留得两坛,目之如石上清溪,谁知后劲这般大。剩下那坛明天让他抱着走,我可再也不碰了。”


王重阳听得实在好笑,黄药师并不嗜饮,只因知洪七好酒,才特意准备来,以酬他援手之义。把自己醉成这样,大约是始料未及,难得失算。摇头叹了口气,见他肩上搭着软布,便取下来给他擦头发。黄药师下意识躲了几下,没躲开,就不再理会。


擦干湿发,王重阳凝神端详了一下,见他眉心澄明,不复前些日子伤势未愈时显出的黯色,也终于放了心。随手去搭他腕脉,却猛地被甩开,黄药师本已是半昏半睡,此时也坐直了身子。


王重阳奇道:“怎么了?”


黄药师瞪了他一会儿,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埋头伏在他肩上,不肯说话。“掌剑诀”为南海派世传绝学,自有独到之处。黄药师不以内功见长,重伤之下被华安奉四十余年功力拼死一击,伤入经脉,竟是缠绵不去。直到王重阳伤势痊愈,以内力为他梳理经脉,这才彻底驱除。此事于黄药师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还让王重阳忧心忡忡,总担心留有隐患,日日过问。他不肯去怪王重阳,就把满心的怒气都发作到雪刀派头上,决意去把他们满门上下杀个干净。


他酒意渐去,念头就又清晰起来。这事要快做,不然金国找不到刺杀完颜宗叙的刺客,若是迁怒于护卫之人,雪刀派要么被诛戮,要么先行逃走,可就等不到他出手了……


王重阳哪知他心思转得这般快,这会儿工夫已经把人家满门性命算计好了,不知他在闹什么脾气,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是不是困了?到床上去睡。”


黄药师摇摇头,依旧紧贴着他不放开。王重阳也不勉强,只伸臂从旁边取了自己的长袍裹在他身上,以免受了寒气。想到一个冬天里发生的事,也着实令人身心俱疲,黄药师已是将近整年不曾离开过终南山,中间只去了一次邠州,还差点儿连命都送掉。王重阳心中满是怜惜,语气不觉更柔和了几分:“天气就快暖了,若是在这里待得气闷,便出去走动走动。”


黄药师初听时心里猛地一跳,还以为被他瞧出了自己的打算,随即才明白话中意思。他倒也不怕王重阳事后知道,杀都杀完了,多不过让他责备几句。但要是之前没瞒住,他却定然不会允许这等事,自己又不能违背他的话,难道就这么让雪刀派逃掉?


他心里想着,口中道:“我倒确是得下山一趟,去接玄风出来,大哥与我同去吗?”


王重阳叹了口气:“我该当送信叔一程才是,但陇西和泉州两处尚未安顿下来,眼下恐是不能走开。”


黄药师早知如此,正合心意,道:“我替大哥送他便是,我收了他的儿子做弟子,也该给他安排好后事。待我送玄风回桃花岛,再来与大哥相会。”


王重阳想了想去,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能脱开身,陈崇骨灰长久停于此间却也不好,终于道:“也只能如此了。”


黄药师安慰道:“我自会处置妥当,大哥放心就是,你我莫非还要分什么彼此吗?”


王重阳笑了笑,果然不再多言。低头见黄药师眼神明亮,笑意盈然,俨然已是睡意全消的样子,不禁笑道:“怎么这么高兴?果然是在山上闷得烦了吗?”


黄药师看着他温和的神色,那笑容中终于有了些舒朗之意,不复这些时日来始终不去的沉郁。他心中欢喜,靠在王重阳的肩上,脸颊贴在他颈边摩挲,感觉着皮肤下血脉的跳动。许久,低声道:“他能劝得你放宽心,我把桃花岛的酒都送给他。”


王重阳心神微震,黄药师何等敏慧,日日与他起坐不离,岂能不知他心中郁结之事?只是他本不是怜悯苍生的人,同样的道理他就算说出来,王重阳也不过一笑置之。唯有从洪七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才真正能让他听进心里去。想到黄药师这些日子为自己担的心,王重阳忍不住收紧双臂,将怀中温暖宁静的气息搂在胸口,低下头来,嘴唇紧紧压在了他的鬓边。


片刻,王重阳稍稍放松手臂,与怀中人相视而笑,抬手抚过他的脸颊,下一个吻便落在了他明亮的眼睛上。


 


 


第十七章


八年后。


二月早春,江南山温水暖之处已有新绿滋发,终南山里却还是一派残冬寒意。月华如霜,萧萧素素地照在林木山石之间,为夜色更添了几分清冷。一缕风声掠过,一个人影轻轻落在了沉寂的古墓门口。微微侧首,月光便照在了她玉兰花般的脸颊上,然而那双眼睛却如辰星般明亮深邃。


林朝英目光微转,停在墓门左侧的石碑上,忽而眉毛一动,走近了几步。上一次见到,这墓碑还是一片空白,这一次却多了四个字:“活死人墓。”


她忍不住屈身近前,抬手抚在碑面上。手指沿着刻痕一道道划过,那沉郁的笔意自冰寒的石碑中透出,犹显峻厉。她想着厚重的石墙之内,深隐行藏的那个人是以何等心情写下这四个字,又是何等坚决地八年不肯出墓一步,一时不由得心潮起伏。她八年不曾踏足这终南山,今日也是有所为而来。行至山下,已是日暮低沉,明知男女有别,总不可能深夜叩门,她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所思,走到了这里。默对着夜色中苍凉的四个大字,当真是情思百转,她忽然就犹豫起来,不忍心去猜想那男子而今是什么模样。


她霍然起身,向林中走去,直到灌木荆棘遮掩了身后那个巨大的影子,步履才放缓了下来。静立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几声柔和的细响传入耳中,竟是有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她向来警惕,锐利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却并无异状。循着琴声走了十几步,弦音渐渐清晰,可辨出乃是一曲《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空山月夜之下,陡闻这隐士之音,端的是万丈红尘皆消,满身俗尘尽被洗去。


林朝英文武资兼,琴棋书画皆有所长,已听出抚琴之人技艺极为高超。这曲《考槃》诉隐者高洁坚定之志,却少了一分放达,而多了一分肃敛,沉静内蕴,不似自况,反是推崇礼敬之意了。


她心中品味着“永矢弗谖”四字,不觉叹了口气。她此行先过樊川,在那里见了郑林。当年义军残部成功撤离之后,他没有去陇西,而是留在了这里,每月上山一次,给王重阳送来日常所需米粮和宋金两国的动向消息。这些年来,颇曾有军中故旧来此寻王重阳,或劝他莫要固守心结,或劝他再谋昔日大业,最终却都无功而返。他不肯离开这甘陕之地,又不愿与金人共戴一方天日,自将旧部安顿好,就再不曾踏出这墓室一步。


王重阳言行儒雅,内心却极固执刚强,志向所在,当真是九死而不悔。林朝英早年每与他相见都要争执,在一起总不能融洽,无非也是由此而来。但此时回头想想,一个人若能那样自始至终、不为任何事动摇地坚定自己的道路,随着一日日、一年年过去,旁人无论是谁,最终也只能留下“敬佩”二字。


口中如何故作漠然,骗的也终究只是别人,却何能欺得己心?她一生孤傲自负,不屑如闺中女子般伤春悲秋。独行江湖,历遍世间风霜,一颗心更是早已磨成铁石。但一缕情丝既动,纵然深压心底,也难免时而缠上眉梢。天地之广,孑然一身怎不单薄,她也不是不曾想过,能得一人携手为伴……


她脚步猛地一顿,这林中尚有旁人在,当此之时她怎么会想起这些心事?这么一警觉,她才发现耳边的《考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曲《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乐者技艺之精,虽是无心而为,竟也能惑人心神于无形之中!且不仅如此,自己走了这么久,同样不知从何时起,琴声就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再也没有近得一步。


阵法!


她闯荡江湖多年,每临险境尤有静气,当下并不着慌,只是立定身形,仔细查看身周。旁边一棵大树有合抱之粗,夜色中甚是显眼,凝神回思,便想起已经是第三次绕回这里。且此处林木虽然丰茂,细加辨认,还是感觉出似曾相识。她想了片刻,取出火折子晃亮,没有在意将身形曝露于夜色中。绕着那棵大树转了半圈,便见有一大片树皮被削掉,白色的树身上刻着一枝栩栩如生的桃花。


上次住在这里时,周围尚无这么多花草灌木,难怪都走到了这里还没有认出来。她熄掉火折子,开声提气,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黄岛主。”


琴声骤停,一个声音如在耳边响起,微有讶异:“林姑娘?”


林朝英静静等待,未过片刻,一点火光在左侧林木深处亮起。黄药师的声音道:“请循声而行。”话音方落,便闻“嗤”地一声,有细小之物从火光处发出,“啪”地一声,打在一棵树上。继而是第二颗、第三颗,依次靠近,似是石子之物笔直飞出,愈远而声音愈加响亮,第三颗就打在林朝英身前不足三丈之处,深深嵌入树干,木屑飞溅。


好厉害的指力!林朝英曾与他交过手,闻声立刻认出就是他当初弹飞自己银针暗器的指法,只是九年过去,威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她面对那点火光,记着三棵树的位置,飘然而起,从灌木荆棘上方直接掠过。两指在第一棵树身上轻搭,如不着力,飘然向第二棵树掠去。足尖轻轻一点,袖中飞出一束白绸,黑暗中分毫不差地卷上第三棵树,足不沾地,落在了竹舍门前。


黄药师提着一盏灯立在阶上,语气淡然,看着她的目光却颇有暖色:“林姑娘,多年不见了。”


林朝英看到他,却不禁脸上微微一热。黄药师深夜抚琴,中衣之外只随意搭了一件外袍,长发披散,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真是糊涂了,原是深夜不便去访王重阳才在林间闲行,猜到是黄药师在此也该避开才是,怎么反倒寻了来?


黄药师虽然孤僻,与她却还算交好,久别重逢,倒也欣然。抬手将灯盏挂在门上,侧身道:“请进,我正在煮茶。”


林朝英好生为难,想要推辞,黄药师已经进屋去了。他们也曾相处过一些时日,林朝英知他不重礼数,自己若是介怀踟蹰,说不得还要被他瞧不起。左思右想,终于叹了口气,登上台阶,将鞋子留在门口。脱下厚厚的雪青色披风,便觉房间中的凉意竟不逊于外面。她倒是委实不怕黄药师有什么冒犯举动,以这人的高傲性子,若真做得出来,林朝英须要佩服他舍得下颜面。


房中布置与她多年前住在这里时并无多少改变,寥寥几样摆设都十分整洁,墙边架上累累皆是书籍,艾叶的清香盈满斗室。地板上随意放着琴,矮案上却摊着一卷书,另有白册,似是正在临写,半途搁笔在旁。林朝英一眼瞥见有“清微”、“五藏”等字样,以为是武学典籍,便移开目光不看。片刻想想,又觉不对,拿起那书翻了翻,哑然失笑。哪里是什么武功,不过是本《老子想尔注》罢了。深夜临经,倒是风雅,不过她多曾在这竹舍藏书中见过黄药师的眉批,知他书习二王,楷法有钟元常之风,与这经书上刚健端凝的笔迹大不相同,却不知为何选了这一本来临。


片刻,黄药师端了两盏茶回来,已将外袍穿好,头发依旧散着。林朝英既来之则安之,也不在意了。放下经书,接过茶盏道谢。多年不见,黄药师的容貌并无多大变化,半分不见江湖风霜。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江湖上也的确鲜少听到他的消息。只除了八年之前,雪刀派满门尽被诛戮,事后被人发现时,只有正堂照壁上画着一枝桃花。解鲁名震辽东数十年,此事传出,端的是江湖皆惊。故而黄药师这些年虽极少在外走动,名声却反而愈加响亮。


黄药师盘膝坐下,略有些不解:“林姑娘怎知我在这里?”


林朝英心中微微一窘,他这般不解,自是因为这山上除了他也只有王重阳,而王重阳向来端严守礼,却不会这样深夜与女子私会。她不能说自己是一时冲动上了山,只得强自镇定摇了摇头:“我不知黄岛主在此,一时兴至,随便走走而已。”


黄药师倒没有疑心,他自己惯常随性而为,深夜在山中闲行这等事在他看来毫不稀奇。他轻轻敲了下茶盏:“那便是为大哥而来了。这八年里,不乏人劝大哥东山再起,林姑娘向无音讯,却为何独在今日前来?”


彼此俱是心思灵敏之人,说话便也不用绕弯子,黄药师直接道破她的来意,林朝英也无意外之色,叹了口气,答道:“去岁以来,天下大旱,江南之地尚可勉力支撑,江北却已是饿殍遍野。这等时候,金国皇帝再说什么优待汉人,下面的人又哪里会听。甘陕之地,民户但有数斗余粮都要被官兵抢去,已是苦不堪言。昔年义军残部蛰伏陇西,多见北方灾情,已有数人相约起事。我昨日在樊川与郑林兄见了一面,他言道,吴三先生亦已离泉州北上,黄岛主当知起义之事已是势在必行。”


黄药师微微点头。那些南下的义军故旧在泉州住了这些年,不少人已经安下家来。这等时候仍决心北上,自是心念亲族故里,不愿贪安。吴三身为首领已经到了北方,故而林朝英才说已是势在必行。


“然则是郑林请了林姑娘来做说客?”


林朝英道:“我敬义士一腔热血,为民请命,但这样冲动而行,却不是取胜之道。他们前些年屡次来劝重阳兄出山,皆失望而归,心中不免踟蹰。兼之此次境况尤其艰难,犹豫之下,反而瞒了他行事,却不知今时非同往日。”她停了停,问道,“黄岛主可要拦阻于我?”


她此问自有道理,黄药师人就在这里,郑林不求他去劝王重阳,反而大费周章找到自己面前,那若非已被黄药师拒绝,就是知道他不会同意。


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方道:“大哥武功高强,放眼江湖,几无敌手,然而两军交锋之时,再高的武功也抵不过千军万马。当年是林姑娘及时赶到,才救了他的性命,若是再有一次,又可能依旧有人赶得及时?”


林朝英呼吸微微一窒,当年情景是她亲历,纵是黄药师不提,她又何曾忘记。然而她轻轻抿了抿嘴唇,目光却依旧坚定道:“今时非同往日。他若能想得通、放得下,离开此地,我自不去扰人清净。但他既然放不下、离不开,此事若瞒了他,将来他必定后悔。黄岛主心中明白得很,又何必惜此一言?”


黄药师终于道:“林姑娘曾救大哥性命,便是有大恩于我,既是你来,我不会拦阻,但我也不会去劝大哥。天下苍生与我无关,大哥若当真有意东山再起,我自当尽我所能,相助于他。但他若到底心灰意懒,即便后悔,我也决不会勉强于他。”


林朝英秀眉一扬,道:“多谢。”


黄药师只是抬了抬茶盏。


两人各自饮茶,片刻寂然,林朝英放下茶盏,起身道:“故人久违,得片刻少叙,诚然幸事。多谢款待,就此告辞。”


黄药师没有挽留,但她穿上披风和鞋子,正要走下台阶时,忽又听他唤道:“林姑娘!”


林朝英转过身来,就见黄药师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有些踟蹰。她不禁讶异道:“黄岛主还有事叮嘱?”


黄药师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勾动,似有所思,片刻才道:“我有一事冒昧动问,还望林姑娘不要见怪。”


林朝英愈加不解:“请讲无妨。”


黄药师目光凝注:“我自幼流落江湖,阅人不在少数。林姑娘风仪绝楚,才慧过人,剑侠风范不让古之隐娘、红线,莫说女子,便是男儿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却不知招招舟子,何以人涉卬否?”


林朝英初听时尚不知他为何忽然这般称扬,待听到最后一句,登时便红了脸。“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乃是《诗经》中的一句,说清晨渡口众人纷纷上船,却有一人独留河畔。因篇首有“匏有苦叶”之语,古时人以匏瓜做酒器行合卺之礼,向来便有暗喻婚事之意。林朝英比他还年长几岁,寻常女子这时候早已儿女绕膝,她却还是未嫁装束,黄药师此语便是委婉问她为何迟迟不谐鸳侣了。


林朝英虽是英风不让须眉,毕竟还是个未婚女子,被人当面问这样的事,焉能若无其事?秀眉一扬,双颊红晕半是羞意半是恼火。然而见黄药师神色沉静,目不游移,却是毫无轻浮讥讽之意,不觉又缓和了下来。慌乱稍去,便有些怔忡。这话问得极有深意,“招招舟子,人涉卬否”的下一句便是回答:“人涉卬否,卬须我友”。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待心上的那一个人。她倾心于王重阳非止一日,那人是否有意,她又岂无所感?多年避而不见,也是心中一点傲气,不肯强求于人。但纵使不见,这片情肠却终究无法转去它方,徒见年华逝去,依然固执寸心。两人之间这有意无情,黄药师自是早看在眼里,这话实则是问她明知那人无意,为何还要一直等下去了。


她怒色渐去,脸色反而有些发白,低声道:“……河汉之广,不可方思。”


黄药师道:“然若那人终究无意?”


林朝英淡淡一笑:“他若无心我便休,天下之大,原本也不只有情爱一事。”


黄药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前虽知这女子倾心于王重阳,他也没有在意。王重阳既然无意回应,日久自会淡去。然而八年过去,林朝英竟依旧独身未嫁,这一番情意可就深得很了。若是易地而处,黄药师自问决计无法像她这般洒脱。


“……我请姑娘留步,原本想请你见到大哥莫要说我在此。但想想还是不必了,大哥如是愿随姑娘下山,请让他行前来此一趟,我有一物相赠。”


林朝英听得不甚明白,怎么他来终南山,王重阳竟然不知道吗?却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飘然下阶而去。林中夜色深沉,只有疏星洒落几缕微光,依稀可辨景物。这阵法甚是奇妙,林朝英只是随意而行,片刻果不其然又停在了外围那棵大树下。她脚步顿了顿,向来路走去,身后再次有琴声幽幽传来:“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第十八章


王重阳立在古墓门口,身上只是件半旧的粗布长袍,却十分整洁。多年深居,不见天日,让他脸色略有些苍白,但神情沉着依旧。目光不见锋芒,却格外透着一层仿佛看不到底的深亮,林朝英一见便知他这些年武功又有精进。


他看着自己手书的“活死人墓”四字,怅然一笑,转过身道:“还未多谢林姑娘将此事相告。”


林朝英以往总恼怒于他对自己客气疏离,但此时许是多年不见,昨夜又被黄药师勾起心事,心情有些复杂,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见王重阳便要动身下山,忽想起黄药师的嘱咐,道:“对了,我夜来遇见黄岛主,他请你临行之前去竹舍一会。”


王重阳顿时一怔,脱口问道:“他在这里?”


林朝英自是不知,见他惊讶之色,更是疑惑。


王重阳也知自己问错了人,稍一沉吟,快步向后山走去。白日里看去,早年疏落的林木的确是被人整理过一遍,荆棘灌木层叠排布,中杂花草,间有巨石,十分秀整,谁人见了能想得到是个阵法呢?林朝英一念想及,正要提醒王重阳,他已经走了进去。连忙跟上,但见他在阵中左弯右绕,步履竟是毫不迟疑。


一路直行到房屋之外,门扉却是紧闭,王重阳扣了几下,无人应答,便抬手在门边墙上一掀,露出竹舍的机关总枢。按左上、右下解开机括,推开房门,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人迹。


林朝英在他身后扫了一眼,屋中陈设一应未动,只少了那具古琴和墙上挂着的一管玉箫。中间书案上有一个布袱,上面放着一张折起的白纸。


王重阳拿起那张纸,展开看去,正是黄药师秀挺飘逸的笔迹:“字奉兄长:兄淡泊君子,固可安栖衡门。然生民号泣于野,岂侠者可闭目掩耳而弃之独善耶,是弟知龙泉之夜鸣于壁上久矣。愿兄此行遂心竟志,功成之日,当再为兄扫榻抚琴,奏苏学士曲于江海之上。”落款是一个“药”字,又有一行小字,“旱情已闻,粮草事弟当代为筹划,幸勿为虑。”


林朝英问道:“如何?”


王重阳沉默片刻,道:“他已先行去泉州重建粮道,让我不必以旱情为忧。”


林朝英点了点头,倒不是十分意外。黄药师临别弹的那首《式微》,正是早已料到王重阳会应允出山,故而生出喟叹。只不过却为何走得如此急促,便连一面都来不及见吗?


疑惑间,就见王重阳已打开那个布袱,露出一团黑黝黝、生满倒刺的东西。林朝英一怔:“软猬甲?”


王重阳久违江湖,却是听她说了才认出来,奇道:“那不是南海派的镇派之宝,被门下弟子盗走了吗?他这是从何处得来?”


林朝英哂道:“那都是什么陈年故事了,软猬甲八年前就归了桃花岛,满江湖再没人不知道的。他说有一物相赠,想必就是这软猬甲了。”


雪刀派灭门之事当初闹得甚大,辽东武林既忌惮黄药师这等狠辣手段,也是颜面上过不去,很是鼓噪了一番。后来是从丐帮传出了解鲁乃南海派叛徒的消息,众人不好再为他张目,这才渐渐平息。只是如此一来,人尽皆知软猬甲落在了桃花岛主手里,不免招惹些眼红的人。这样大事郑林自然不会没听说,却没告诉王重阳,不消说是被人叮嘱过。黄药师把甲留下,人却先走了,保不准就是怕王重阳问起此甲来历,不满他行事而不肯收下。


她素不喜论人是非,王重阳既不知,她也不多解释,念头只在心里转了转。


王重阳也未置可否,这江湖人视为至宝的奇珍随手放下,目光在房间里的诸般器物上逐一掠过。这些用具多已半旧,却仍是一尘不染。架上的书倒是多了许多,天文地理、医农术算都杂放在一起。王重阳手指沿着书架隔板边缘慢慢抹过,忽而停住,将一个盒子拿了起来。揭开盖,淡淡的白檀香便散了开来,乃是个香盒,里面还装着几颗未用完的散香。林朝英看着盒身上刻的那圈桃花很是眼熟,忽地想起她是见过的,就是从前摆在窗台上那个小木钵,只是多了个盖子而已,也是旧得很了。


王重阳看着那香盒出了会儿神,放了回去。又踱了几步,再次停住,拿起架上叠放的两本册子,正是夜来黄药师铺在案上临写的《想尔注》。


随着他翻开的动作,林朝英目光落在那笔字迹上,心中忽然一动。她昨夜没有认出这字,只因王重阳早年做虞允文的幕僚,后来又主持起义大事,文字上向来谨慎,轻易不使笔迹流落在外。林朝英虽与他相识多年,也不曾见过。此时才意识到那淡淡熟悉感从何而来,这分明与古墓前那“活死人墓”四字同出一人之手。黄药师昨夜不是写经,亦非临帖,乃是在学写王重阳的字……


软猬甲江湖至宝,武林中人刀口求生,谁都有仇家,也保不准自己哪一日不落入险境,有这样的宝贝防身,可算得上多了一条性命。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打它主意的人成了桃花岛主掌下亡魂。他这样举手相赠也还罢了,为着担心王重阳不肯收下,八年前就瞒下了此物来历,用心可谓极深。而王重阳读书士子出身,向来守礼,甚乎有刻板之处。这样随意在别人居室中走动,信手检视书籍私物,其中自然流露出的与屋主人的亲密绝非寻常。


王重阳已将自己写的那册丢在架上,一页页,慢慢翻过黄药师临写的白册,似乎已经忘了还有人在旁等待。林朝英看着他的神情,还有那笔笔清晰,一丝不苟的字迹,莫名地想起了昨夜那首《北风》。惠而好我,携手同行……那一曲能勾动她深埋心底的情思,黄药师抚弦时,心中却是在想着什么人?


她嘴唇动了动,话出口时不知为何有些艰难:“这些年,他莫非,一直住在这里?”


王重阳合上手中的书册,抬起目光,沉稳如旧:“他不住在这里,这些年来,他一直陪我住在古墓之中。”


林朝英脸上血色尽褪,她不需要多问一句,袖中双手紧握,半晌,冷冷笑道:“好啊,难怪他要那般问我……”


王重阳没有问她此言何意,只是沉静地看着她,道:“抱歉。”


林朝英勃然变色:“住口!”


王重阳顿了顿,依然继续说道:“……我本不该隐瞒。”


林朝英目光如剑,死死地盯着他,心里有万千言语想要质问、斥骂、指责,但只是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骄傲一世,对着任何人都从不低一低头,这两个人既然敢将这不为世人所容的隐情摆在她面前,她就绝不肯在他们面前有一丝一毫的失态!况且,况且……


她全身都在发抖,然而看着那人坦然的神色,目中却渐渐露出一丝凄然……这个人的心从来就不在她的身上,她正是明知如此,才宁可避而不见。黄药师问她:“招招舟子,何以人涉卬否?”她岂不曾想过世间不乏良人君子,王重阳既然无意,她也不妨另寻知音。但这一颗心寄在了此处,却是无论如何再看不入旁人一眼。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她一剑在手,披荆直行,从不回顾。既钟情一人,便是这一生都不得回应,她也是决不会违心屈就旁人。


她忽而露出一丝苦笑,低哑的声音喃喃道:“有何不同……”


王重阳故是隐瞒了此事,但就算当初便告诉了她,又能有何不同?她固守此心,宁可坐视韶华逝去,亦甘守寂寞不肯回头。难道早知道他系心于一个男子,就能释此情结,转就它方不成?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白玉般的脸颊上滑落,她慢慢松开袖中双拳,浑然不觉掌心牵起的刺痛,缓缓道:“我一生不信天命,今日终于知是错了,‘缘分’二字,确是求不得的。”


她神色痛楚,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衣襟上,身子也不住颤抖,双肩却犹倔强地不肯松得一松。王重阳从不曾见她露出过这般柔弱之态,一时也不禁黯然,低声道:“对不起。”


林朝英自失一笑:“你既无心我便休,天下之大,原本不只有情爱一事。我既说得出,就做得到。只是你们……难道又能这样过得一生?”


王重阳淡然道:“八年相守,我与他虽无夫妻之名,亦是结缡之义,若能如此相伴白首,夫复何求?”


林朝英一时默然,她亦是真性情人,却是问不出口他难道就不以子嗣亲缘为念。


王重阳抚着手中书册,低声道:“我当初留在此地,便是放不下,依旧想看看是否还有挽回之机,不曾想这一留就是八年。我自己这点心结难舍,他年纪轻轻,却不该陪我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着。我原想让他先回桃花岛,是他不肯,最终只答应每年秋末回去过冬,待三月春暖再来相会。这个时节,他本该在桃花岛,与玄风他们在一起才是。”


林朝英听着,不觉道:“据我所知,他每年十月之首,冬月之末各在舟山港口出现一次,回岛离岛不过两月而已。”


黄药师行踪飘忽,他的仇家和那些觊觎软猬甲的人原本也找不到他,却是因这固定时日的一出一入,这几年次次都有人守在舟山。黄药师又是极高傲的性子,即便知道,也决不肯改变习惯。他一半的名声,倒是从这里来的。


竹舍中处处是常年有人居住才会留下的痕迹,只因黄药师每年冬天都是在这里过的。他知道王重阳对他的关心,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却也不愿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遥遥相思。所以他依言回去料理岛上事务,指点弟子武功,之后立刻赶回来,就在这竹舍之中住到春天。


王重阳道:“十年。从活死人墓破土至今,他这十年的冬天都是在这里过的。他以前说过,我在哪里,他就陪我在哪里。我已经忘了,他却一直记在心里。”


林朝英目光幽幽,忽然道:“你不知他住在此处,却怎么认得这里的阵法?”


王重阳犹豫了一下,道:“这阵法是按活死人墓的总图布置的。”


黄药师不想他知道自己在这儿,但如果有一日王重阳要来,他却不会让他被阵法拦住。林朝英一听即明,到这个地步,也唯有泫然长叹:“……你们何不,就瞒了我这一世。”


王重阳没有答话,他知道黄药师与他一般想法,才会将书信和软猬甲留在这里而非交予郑林。之前不说是人之常情,现在若还隐瞒,却是真正对不起林朝英对他的情义和恩德。


林朝英再不想在这房间里待下去,转身走出门外。


王重阳刻意多留了一会儿,才收好东西走了出来。关上门,重新打开机关总枢,向那凝立不动的背影走去。


刚刚走近,尚未开言,便听林朝英头也不回地道:“我幼时与家中兄长们一起读书,教书的先生是位异人,早年被仇家打伤,不得不隐姓埋名避在林府,却被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会武功。家中兄长读书俱不如我,之后习武,老师也道我资质为他生平仅见。十年师生,我敬他如父,感谢他让我知道闺阁之外别有天地。但我武功大成之时,他却对我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我起初以为他是可惜我修为尚不足以替他报仇,后来才明白过来,他是可惜我是个女子。身为女子,书读得再好,终不能为官作宰,武功练得再好,终不过相夫教子过此一生。他不过是老来寂寞,见我有些天分便指点一番权作排遣,实则并不曾寄予丝毫期望。我之前竟不曾想过,他武功大半已失,却从未将仇家之事讲给我是什么缘故……”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道:“我当夜留书离家,只凭他的武功家数和一言半语,自己在江湖上打探他的身份和过往恩怨。这事放到现在自是不足一提,当初却整整花了我一年的时间。我以弟子之名上门寻仇,最终带着老师仇家的剑回到他面前,并直言向父母禀明志向。这等行径,不说惊世骇俗,怕也相去无几。这些年过去,家父家母亦不曾少过劝说责骂,兄长更已当作没有我这个妹妹。但老师临终之前,却对我说,希望我不负这身武功,不负这番志向,能比他走得更远……”


王重阳自己亦是少年离家,个中酸苦心中再明白不过,此时听着,却没有露出同情之色,只淡淡道:“鸿鹄之翼,安可栖息朱阑?”


林朝英目中微露暖色,又复被哀伤掩去,转过身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她看向王重阳道:“我不用你说对不起,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王重阳默然颔首。


林朝英目光陡然明锐,一字字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剑下从无敌手,只输给过你一个人。我要你答应,此番战事结束之后,拿出真本事,再与我比上一场。”


王重阳眉峰微振,沉声道:“战事结束,我便在终南山相候。”


林朝英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道:“郑林兄尚在樊川等我消息,走吧。”


王重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竹舍,转身与她并肩向林外走去。


 


——全文完——


 


 


 


后记


 


很久没机会写后记了,好感动!(这说明了很多问题好吗?)


这篇文其实写得非常突然,我粉岛主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也一直没想过给他Y个cp。可能正是因为萌得太早,那时还根本不知道腐文化的存在,以至于思维形成定式,之后也没往这边想过。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本来安安生生地写着另一篇文,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闪电,咔嚓一声,这个cp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开始时觉得不过是一时胡思乱想,然而稍稍深思,发现居然如此切合实际!给岛主找攻显然需要满足以下条件:1、武力能压制(尼玛太困难了有木有?)2、不用武力也要能摸顺毛(你妹的比上一条还困难好吗?)然而原著里竟然早就有个符合条件的人存在!那一刻震撼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


重阳真人在原著中形象非常笼统,给我留下印象的形容只有“英风仁侠”四字评语。但是看洪七公、段皇爷对他的敬佩,可知也一定是个非常具有人格魅力的人。他能让西毒不敢在他生前谋夺《九阴真经》,让岛主在华山论剑败给他之后还毫无芥蒂地到终南山访友,武功与为人处世必然都有令人折服之处。最终,我结合神雕中对他曾经起义抗金的设定,写出了这篇文里的道长。


当然,道长起义的事,历史上是没有的。我根据原著里的只言片语对照历史,发现又对不上,只好自己做了些调整。我没做考据记录,忘了是神雕里的哪一章提到,王重阳兵败隐居活死人墓时,金国皇帝派了不少杀手刺客来杀他,反而都折在他的手下。后来皇帝暴毙,新君继位,对此事不甚了解,就没再理会。按这个说法,那暴毙的金国皇帝似乎只可能是海陵王。但海陵王暴毙是在虞允文采石矶大破金兵之后,比根据射雕、神雕里提过的宋国皇帝年号算出的时间早太多了,完全对不上。而以年号推算的话,王重阳起义就应该是金世宗完颜雍在位期间。完颜雍人称“小尧舜”,他当政时,金国政治相当清明,与宋朝的关系也很缓和,几乎没有冲突,尤其对不上神雕里说道长曾转战“河北”的说法。所以我最终没有依据原著,而是参阅了《宋史》和《金史》,给这次起义找了个空档。文中虞允文曾任川陕宣谕使、宋孝宗听信史浩的建议弃陕西诸地,包括辛弃疾的事迹都是史实。完颜宗叙确有其人,文中他和虞允文去世的时间也是符合史书的,只是史上的宗叙是病逝而非被刺杀。另外,道长前后是有两次起义的,而隐居活死人墓八年原著有说,所以我的时间设定也考虑到八年之后必须还有一个理由和机会。文末林姑娘带来的连年大旱的消息,也是史书上有记载的。


岛主在原著中信息就多一些了,不需要这样全盘编造。而且我花痴他多年,提笔之时,整个人的形象就如同在我眼前,在什么情况下他会怎么说话做事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的模糊。那些细节,他对岳武穆的《小重山》的评点、蓉儿唱过的他喜欢的辛弃疾的词,甚至是神雕里杨过说“桃花岛主留有指甲”,全部都在脑海里。


我觉得把岛主写得像,两个特点必须表现出来,首先就是那个无事不通的博才。很遗憾,作为配角,原著其实没多少机会真的让我们见识到。而道长这个不同于一般武林中人的人生道路,也提供了我一个写岛主才智的机会。其次是他的性格。岛主虽然愤世嫉俗,也的确心狠手辣,但其实谈不上真的残忍凶暴。尤其大节上是很有原则的,不然也不会跟洪七公成为好友(这是真·好友,蓉儿被欧阳锋抓走时,他正接了七公去桃花岛养伤,直到七公伤势好转,他才北上寻女,我看的时候真是挺意外的)。不过大节虽有,指望他秉持侠义之心替天行道,那还是想太多。基本上,你就让他好端端在岛上与世隔绝地住着吧,只要不去招惹,绝对与人无害。看原著很有趣,岛主说出话做出事来,旁边的人经常表现出不能理解。但在能读到他心理活动的我们眼里,这些言行其实都是有理由的。只是他那套理由跟别人用的不是一个思维体系,就显得其人喜怒无常、性格乖僻,简言之就叫做“神逻辑”。比如大家都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帮王重阳,因为都觉得他不可能是关心家国大义的人,而事实上人家的确没关心,他帮忙只是因为道长对他很好。


此外,林姑娘是本文中一个重要角色。王重阳在原著中的设定太少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不保留就太可惜了,而且我也确实很喜欢她。这个人物不消说,基本上是全盘想象了。原著里她的出现很是突然,看得出是金爷爷他老人家为了给古墓派一个来历,在写神雕时特意加进去的,以至于铺垫上略见缺乏。这导致了原著中她和王重阳先是对头后是朋友最后又因爱生恨的波折虽然很吸引人,我写同人时却很难下笔。原因很简单,林姑娘武功可与王重阳一较高低,又能在王重阳心灰意冷隐居终南时设法激他出活死人墓,之后与他并肩驰骋战场,可见是一位非常大气的奇女子。仅仅因为做不成爱侣,就连彼此的尊敬欣赏和战场同袍之情都一笔勾销,未免就过于狭隘了。原著中那种深刻的恨意,我觉得设定得是有些刻意生硬了。相比较而言,我更加喜爱的是这位女侠不同凡俗的英姿,于是对与此略显矛盾的部分就做了些改动。


顺带一提,引得我想到这个cp的,就是神雕里丘处机述说古墓派来由的一段。王重阳被林姑娘用化石丹骗了,之后一直想不出原委,正好黄岛主来拜访他,他就拿这事去问。按丘处机的说法,林朝英身为女子,不喜扬名江湖,七公等几位都是不知道她这个人的,更别说她和王重阳的感情纠葛。重阳真人你连这样隐秘的事都跟岛主说,你俩到底交情有多好啊!一念至此,我这脑内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不小心越写越长,咳,其实同人文本身就是一种对原著的观点表达。我们都有自己对原著人物的看法,不知当如何形容,于是设计一个故事,告诉大家我觉得他们在面对这样的人或事时,会选择这样的作法,说出这样的话。读者们或者赞同,或者不赞同,都是愉快地讨论。我已然用十万字说出了自己心中对道长和岛主的理解,还在这里絮絮不已,真是够了。以下稍做两个说明:


首先是虚构方面的说明。本文中出场的所有人物,除了重阳真人、黄岛主、林姑娘、七公、老顽童以及提了那么一下的白驼山二山主和桃花岛大弟子,其他全部是我虚构的。包括道长的部下、完颜宗叙手下的辽东武林人士甚至七公提过的刘公岛水寨老当家。只有虞允文和完颜宗叙史书上有其人。《九阴真经》原著只说了黄裳是怎么写出来的,没说怎么被江湖人发现的,后面是我推断的一种可能性。软猬甲原著没有来历,但很有意思的是,似乎江湖上随便一个二流人物都认得出这个“东海桃花岛镇岛之宝”。以岛主的武功,显然不会有那么多人有本事一掌打到他身上发现这东西的存在,而他更不可能穿在外面给人看,于是我认为应该是这东西本身很有名,而落到岛主手里的过程比较广为人知。


之所以做这样的说明,是因为之前有个把原著忘得差不多的姑娘,看了这文,以为象形拳、南海派都是金爷爷原著就有的,我……我非常荣幸,咳……但还是稍稍说明一下比较好。


第二是引用说明。道长、岛主和林姑娘都算是原著中罕有的学问人,聊起天来,大概不好太白话。但太过分拽文也没意思,所以谈话方面我只稍微地调整了一下词句,另外加了些诗词典故的运用。岛主这个人很难办的,原著说他“非汤武,薄周孔”,眼高于顶,各种瞧不上人。所以唐宋两朝我想了想,只用了苏轼的一首《临江仙·夜饮东坡醉复醒》,道长弹的那一曲则是陶渊明的诗,其余就都是《诗经》了。引用得都挺明显的,我估摸感兴趣的GN自己就百度了,不感兴趣的我多做说明也会跳过去,就不做无意识的标题列表了。想说明的是两处。一个是岛主留给道长那封信,我开始想不写具体内容,怕自己写不出古人行文,但写完发现回避得太明显,到底还是勉强为之了。书信需要比谈话讲究,古人又习惯行文用典,我尽力模仿,其实也只是得个古文的意思罢了。第一句“兄淡泊君子,固可安栖衡门”用了《诗经·衡门》中“衡门之下,可以栖迟”的典故,是说简陋的房间也可安居,赞叹的是隐士淡泊之心。其它“龙泉夜鸣”什么的,就不算特别的典故了。


另一处想说明的,就是本文的标题了,“倚杖听江”是这篇文的主线思想。终南山定情时,岛主曾弹过这首《临江仙》,末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是他的愿望,希望道长得脱俗世烦扰,与他偕隐海岛。但是道长心中却有家国之忧,正如词中所说“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这是两人之间的矛盾所在。但矛盾却不为阻碍,岛主虽然遗憾于道长不能跟他回桃花岛,却仍然全心全意地满足于两人厮守相伴;道长虽然放不下抗金大业,对待这份感情却也没有疏离怠慢。正如词中那句“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旁人半夜回来敲不开门只怕早已火冒三丈,东坡居士却有闲情倚杖听江,可见心性之豁达。世事总不能尽如所愿,人的心境才是最重要的,武侠文到底要大气些好。


困难摆在面前,直接想怎么解决就行了,为之终日抑郁,难道它就会自动消失?世事虽不尽如人意,总还有如意的部分,总想着那些没得到的,而忘了享受已经得到的,心境如何开阔得了?我自幼喜爱武侠小说,便是因为那些真性真情,有着让我们在现实中无法恣意挥洒的淋漓畅快。所以我写一篇同人,也希望读者看过后心中快活。哪怕结局圆满看来不似真实……武侠的世界本身岂非就是在童话世界里让人纵情想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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