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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同人|王重阳×黄药师】倚杖听江6-10

步步的狐狸窝:

第六章


终南山的密窟建成墓地是王重阳许久之前就仔细考虑过的,毕竟建这样一个地方,人手、时日都少短了,再偏僻也是瞒不过人眼的。所以一开始他让陈崇来打探的时候,就大大方方说是主家致仕,欲迁祖墓回原籍。乱世之中多流离,谁也记不得几十年前有没有这么一户人家。而修墓之事关乎阴阳,生人怕妨了别人家风水,轻易也不会靠近。果然一百多人在这里忙了大半年,丝毫没惹得人怀疑。


外面已经建好,余下的活儿看似轻松,但暗门、密格要做得天衣无缝固然不易,机括绞索遍布地下,铺设石板更要谨慎小心,何处先何处后都是黄药师一一指点。如此一来,他再不能像之前那样闲散,每日里大半时间都不得不与众军士、工匠待在墓室里。


近来王重阳与金兵交战甚紧,偶尔来信也是越写越短。反倒是陈崇知道黄药师挂念什么,每每在派人送信时,自己也在里面添上一封,写得还更详细些。


过了两个来月,这天傍晚,黄药师正在竹舍中默运内息,忽听得外面有人急奔而来,在门外叫道:“黄先生!黄先生!”


此人名叫郑林,是陈崇手下的一个队正。自陈崇离开,就是他每日照顾黄药师起居。他们这些人多少都对黄药师有些畏惧,说话都是小心翼翼,此人更是得过陈崇的叮嘱,没有大事绝不敢来打扰他。这刚送过晚饭没一会儿,声音又如此焦急,黄药师心中一动,直接起身出了门:“什么事?”


倒是郑林没防备,愣了愣,才赶紧道:“先生,寨中兄弟受伤,陈大哥让人送来了这里,求先生救救他们!”


黄药师听了,倒没有不耐,只是微微皱眉:“你们寨里自有大夫,送这里来作甚?”


郑林道:“先生带人走之前,让山寨里闲杂人等陆续撤走,只留下几百个兄弟守寨,没有大夫了。后来守寨的兄弟也要撤走,他们受了伤,没法跟着走,陈大哥就让人送来了这里,求先生救救他们。”


他们这些人多学着陈崇等旧日的习惯,称王重阳为“先生”,又不认得黄药师,只知道他姓黄,就叫他“黄先生”。此时着急起来,混在一起,也亏得黄药师能听明白。


他对那些受伤的人不置可否,却留心了他话中透出的消息。王重阳带兵离开了山寨,只留少数人看守,也是一早就准备撤退的,这是要做什么?


“人在哪里?”


郑林带着他到墓室外一处背风地方,这会功夫已经草草搭起一片帐篷,里面躺了有几十个受伤的人。虽然墓室中有足够大的房间,也更暖和,但说实话,明明一石一木都是他们亲手安下,但铺完地板封了门,黄药师不说话,没一个人知道这门怎么打开。他们能自如进出的只有正在铺设的几个房间。


黄药师大略看了看,都是些刀枪外伤,只有几个高热昏迷的险一些,便不急着动手。见送伤者过来的二十来个人站在帐外,吩咐郑林:“你挑五十个人,带上弓箭,跟着他们沿来路看看有没有跟梢的。”


郑林应了声“是”,正要转身,黄药师又阻住他,向那二十来个人抬了抬下颌:“领头的留下,我有话问。”


这会儿那些人也看出了他的身份,便有一人上前行礼:“吴三见过黄岛主,陈二哥不便写信,有话命小人代为禀告。”


陈崇家中排行第二,这人叫他“陈二哥”,自是比郑林那个叫“陈大哥”的更亲近些。黄药师点了点头,让郑林带人先走。大冷天的,伤者躺在外面到底不成,便让人抬了他们跟自己进了墓中一间广室,再去烧水取药。


这些外伤虽不麻烦,逐一处理也用了几个时辰。黄药师洗过手,取帕子仔细擦着,扫了眼一直跟在旁边的吴三:“有人受伤,也不知道就近抓个大夫,你们倒不怕这一路跑死几个?”


吴三愣愣地道:“我们不敢进镇,陈二哥说不如尽快赶到这里找您……”


黄药师冷笑道:“谁说我懂医术了?”


吴三抓抓脑袋:“陈二哥说见您读过医书……”他亲眼看着黄药师给人接骨止血,手法之利落,寨子里的大夫没一个比得上,已然深信这是个神医。此时听这话的意思,莫非陈崇竟是猜的,心中顿时万分佩服。陈二哥不愧是读过书、认得字的人,见识就是跟自己不一样。


他却不知陈崇也就是大字多识得几篓,书只跟黄历最熟。听说有学问的人都是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于是给黄药师买书一概挑没听说过的,《金刚经》、《山海经》、《黄帝内经》……这里面有医书那还是被挖苦了才知道。


黄药师懒得跟他多说:“你们先生到哪儿去了?”


吴三忙道:“先生去了熙河寨子。金狗势大,眼看着要到腊月了,先生就令各寨按早先的布置,尽数退到山里去窝冬,看那帮金狗能不能硬撑上一冬不退。”


他话说得顺当,黄药师却没听见一样。半天才把手帕往盆里一丢,问道:“是何人送周先生回去的?”


吴三脱口道:“路大叔。”话说出口,登时脸就青了。陈崇教他这番话时,千叮咛万嘱咐,到黄药师面前除了背好的,一概说不知道。哪知黄药师根本没照他俩商量好的话往下问。他说的若是“周伯通”,吴三不会直呼此名,听了怕还不会反应这么快。


王重阳要送师弟回家,自然只能托付最信得过的人。而他若不是将有大举,不能让师弟身处险境,怎么会百忙之中耗费人手?几个月前他来信要在墓室门口安装断龙石,无论是不是陈崇猜的原因,没有会把人逼到绝路的大事,谁也不会忽然生出决绝之心。


他看着吴三,目光清清淡淡:“我问最后一遍,你们先生到哪儿去了?”


 


 


琴声骤然断绝,黄药师看着断弦皱了皱眉,他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却也自知此刻心情的确不适宜抚琴。


吴三所知其实不多,连陈崇都未必知道他瞒下不想让自己担心的消息代表着什么。王重阳的确是去了熙河,但他去的不是义军山寨,而是金兵大营。金兵没有想到这些反贼能坚持这么久,将战事一直拖到冬天,围剿之势终究也松懈了下来。半年多来,王重阳步步败退,十七寨已经弃守其十。两个月来,他陆续撤走了所有老弱伤病,各寨只留数百人假作坚守之象,自己则尽起七寨精锐四千余人集结陇西,预谋偷袭巩州、熙河两处金军大营。


以少敌多,陈崇心知其险,却只道是为了突破眼前困局,争得一个退入山中的机会,黄药师却不相信。王重阳珍视手下兄弟,当真要退早便退了,怎会僵持这么久,白白牺牲那些兵士?莫说巩州、熙河两处大营不是这点兵力打得下来的,就算真能奇袭取得其一,凭义军的根基也根本无法长久占据。王重阳不是短视之人,黄药师虽不比他久在甘陕,深明时局,却也知道决定这甘陕义军最终存亡的关键是什么。要对抗一国,也要有一国之力为支撑才行。大宋有北伐之意,则义军可为奇兵,纵然在深山隐忍蛰伏数年,也总有能伸张的一日。但大宋若一味退让不顾,义军就是孤悬弃子,即便暂时抢得胜场,也终究要被金兵吞没。大宋朝堂的进退取舍才是这支义军能不能存活的关键。


王重阳与金兵周旋这么久,言行中又流露出破釜沉舟之意,必然是要有什么大举动。那想要给义军一个胜机,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大宋拖下水。虞允文已经在川中练兵,宋国皇帝既然还在战和之间摇摆不定,那就直接把战事挑起来,给虞允文一个劝谏的机会。


上次临别,王重阳曾道朝堂之事是他力所不能及,可他现在做的,就是要在这千里之外推动大宋朝堂。


黄药师猛地推案而起,心中一阵烦躁,他不知那人现在身在何处,也不知他要用什么办法把边军拖进来。陈崇那个蠢材,瞒也不会瞒聪明些,自己要是没猜出来,也不用在这里白白担心!


他在房里恼怒地踱了几步,目光落到琴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了案旁。他平日对此琴甚是爱惜,此时想到王重阳不知是否平安,便后悔起自己的不小心。解下断弦重新续好,又取干布仔细拭抹了一遍,看看刻漏,早已过了子时。随手推开窗子,任由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房内的烛火,他也毫不在意。静静看着黯淡星光下,影影绰绰的林木,许久才回转内室,解衣睡下。


 


 


黄药师即使是心情好时也不是容易相处的人,何况此时心情糟糕之极。他找不到王重阳,连陈崇都不在眼前,于是满心不快尽数迁怒于报信的吴三和什么都不知道的郑林,连带着命令那些兵士和工匠时都没有好声气。除了几个重伤未愈,连日昏睡不知世事变迁的,整个山上两百多人都被他一个人吓得战战兢兢,恨不能喘气都压低声音。因他不与众人共食同寝,每日事情做完立刻回去山后竹舍,大家对吃饭睡觉就忽然有了非常热切的期待。唯一可怜的只有郑林,他要一天三次去竹舍送饭。


旁人的惊恐黄药师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没有做完。机关装设将毕,他需要把总图画出来。建造过程中的草图用完都是立刻毁掉,所有的机关方位和尺寸都记在他的脑海中。数日前他让郑林去买了一幅长卷,先用墨签画出架构,这两日再慢慢用小毫标出名称、方位和机关用法。


他正凝神写着,便闻有脚步声自远而近。起初只道是郑林,也未在意,然而几步之后,便听出不同。这不是郑林的脚步声,却也是他非常熟悉的。陈崇回来了?停下笔稍作辨认,他霍地站起了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两人先后行来,当先一人正是陈崇,而后面那人步履轻飘,足音悄不可闻,竟是王重阳。黄药师忽然冲出来,两人都停下了脚步。陈崇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死命忍住,他要是敢笑出来,王重阳都救不了他的命。


黄药师向来风仪出尘、从容潇洒,此时手里却抓着支笔,而且显是跑得太快,袖口被染了几团墨迹。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是瞪着王重阳,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怒道:“你……你到哪里去了?”


王重阳看着他又急又怒的样子,却是一股笑意自胸口涌出,连目光都暖了起来。他走近几步,握着黄药师的手腕捏过那支笔,方才温和笑道:“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黄药师不理那支笔,仔细打量着他。大半年没见,王重阳两颊都削了下去,眉骨更加突出,哪里是好好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他说话时似乎中气略有不足,黄药师满心怒气顿时化作了担心:“你生病了吗?受伤了吗?”


王重阳微笑起来,抬手抚上他的肩膀:“这么冷的天,进去再说吧。”


黄药师听他说到一个“冷”字,转头对陈崇道:“去拿两个火盆来,然后你给我走远些!”


这语气自然是记着他指使吴三编谎话的事,只是此时见到王重阳,就不跟他计较了。黄药师脾气不好是真,却从来没有委屈自己忍着这回事,当面不发作那就是过去了。这也是陈崇为什么死活要跟着王重阳一起来的缘故,提着一路的心终于可以放下。听得这句话,如蒙大赦,飞奔而去。


王重阳摇了摇头,与黄药师进了竹舍。入得房间,他才知黄药师为何吩咐那一句。房中除了一支蜡烛,再没有一点儿火光,连茶炉都是放在窗外的。屋舍墙壁单薄,寒冬天气住在这里,与眠霜卧雪怕是也无甚区别。王重阳是过来人,知道其中意义,心中不禁赞叹。黄药师再是天资聪慧,武功一道总有不能取巧的地方,年纪轻轻便得窥武学堂奥,非要以大毅力下苦功不可。旁人看他事事轻松不免羡妒,却何尝想过自己输于他的又岂止是天分。


黄药师取茶炉煮上水,方入内室更衣,出来时火盆已经送来,室中一片暖融。王重阳坐在案边,正在看他之前画着的机关图。见他出来,起身展袖,端正行了一礼:“为我之事,让贤弟劳心劳力,不得逍遥自在,实在惭愧。大恩不敢言谢,日后贤弟但有所命,无不遵从。”


黄药师连忙侧身避开:“兄长何出此言?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且我原本也是无事,在哪里不是闲居?”他不由分说,扯着王重阳坐下,慌乱过了又生出恼意,“我研习五行遁甲不过闲来解闷,若非兄长,难道谁来找我,我都会帮他不成?”


他口中说着,重重地拖过王重阳的手腕,三指去探他脉象。王重阳知道再客气就真惹怒他了,微微一笑,也不再提。只是待他要换另一只手时,按住他的手背:“不必了,只是内力消耗太大,血气浮动,需得调息些日而已。”


黄药师诊过一回,知他所言不虚,便没有强求,只是问道:“兄长武功高强,等闲不至于动摇真元,何至于此?”


王重阳道:“信叔虽然精明,却骗贤弟不过,想来你也猜到了。”


黄药师叹道:“我只希望他也不知实情,说得都不是真的。熙河重防之地,哪里那么好打?”


王重阳苦笑道:“何止不好打,就算能打下来也守不住。巩州只是佯攻衅扰,趁熙河大营分神之际,我们把那边的马场烧了。我花了半年功夫从西夏偷运的猛火油,这一下就全用光了。”


黄药师道:“我知兄长用意,然宋军不得圣旨,即便有此机会,又当真会为此而动吗?”


王重阳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此番他们不动也得动。烧马场不过也是扰敌,我趁这个机会潜入了熙河大营中军所在,斩了他们主将高希尹的人头,连将印和身份银牌一起挂在了大散关城头的旗杆上。就算宋军想装看不见,一路追着我的女真人也看得一清二楚了。”


他为人宽和有度,言行向来皆是洵洵儒士之风,然这一番话说出,眉宇间却不自禁地透出一抹厉色。墨眉如刀,瘦削分明的脸廓在灯下看来宛如铁铸。黄药师想着他夜入敌营,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复数日飞驰,悬首城上,也不禁心神为之震动。这是何等胆识,又是何等的武功?


王重阳低声道:“大散关是昔年吴璘将军驻守之地,而今的将领兵卒必有不少曾征战熙河、巩州,弃地之举我不信他们就能甘心。凤翔动乱这些年,金廷衔恨至深,完颜宗叙亲自出马镇压就是要杀鸡儆猴,给别的地方一个震慑。我若不争这一争……”他语声低哑,如同砺石,“四千三百兄弟,这一战中死伤大半,冬日退入山中,即使事先准备了粮食药材,也不知能不能过得去。希望我这一次,没有做错。”


黄药师安慰道:“兄长曾言,这些人都是为家园百姓随你而战,那他们又何尝愿意不争而亡。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虞相公必不会辜负你这番心血。”


王重阳叹道:“但愿如贤弟所言。”


黄药师见他神色始终郁郁,不愿他再多想此事,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给他:“兄长内伤未愈,不宜饮茶,喝杯水吧。”又入内室托了一个盒子出来,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了十二枚猩红色的药丸。他取出一丸递给王重阳:“天下伤药,能胜过我这‘无常丹’的还没人配出来。”


何等狂妄之语,到他口中都说得理所当然,王重阳许久不听,颇生出几分怀念,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不多问,接过丹药便吞入口中,不防一股血腥气直冲上来,忍不住咳了几声。


黄药师端水给他,颇有歉意:“药中有鹿血、鲨胆两味,气味是差了些,可味道好的太费功夫,眼下配不出来。


王重阳听他说得认认真真,不禁啼笑皆非:“药能治病就行,要味道好来作甚?”


黄药师不以为然:“我既要配药,怎能让人说出一字不好?这无常丹里药材不算难得,只是多用大补气血之物,需以鲨胆和丸,消其燥热。上次登州送来的药材里带了一些,配出这一服十二颗,兄长带在身边,可防不测。”


王重阳感他心意,也不推辞,只是道:“既然珍贵,我收下一半就是,另外六颗贤弟自己留着。”


黄药师刚要争执,转念又道:“不错,是我想得差了。你这样心软之人,想来谁受伤都不忍心不管,还不知能不能用到自己身上,不如留一半在我这里。”当即另取了一个盒子,单装了五颗药丸给王重阳。


王重阳接在手里,满心无奈,当真是不知要对他这等言论说什么好。


黄药师也不让他多说,催他去内室运功化开药力,早些休息。实则墓室之中自有宽敞地方,不必两人挤在这小小竹舍。但黄药师始终不提送客,王重阳也知他是连日为自己担心的缘故,又不肯明说,也就依着他的心意留在此处,不提离开。


 


 


第七章


次日清晨,王重阳醒来时,黄药师已经不在房中。他如常打坐运功,将内息转过十二个周天,发觉昨晚一番调息,一夜安眠,内伤已是去了十之八九。黄药师自称灵丹天下无双,当真不是虚言。


今冬雪多,夜里早听得外面呼呼风响,此时风虽已停,细雪却还有些纷纷扬扬之意。不一时,郑林送饭过来,见黄药师还未回来,王重阳就让他放在茶炉上温着,又问过其他人如何安置。他带来的人不多,且这处营地最初就是陈崇带人布置的,熟门熟路,自是一切顺利。王重阳点了头,让郑林也回去吃饭,自己却没着急回房。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就听得有衣袂带风之声隐隐从高处传来。


这竹舍建得十分巧妙,紧靠在山脚陡岩之下,使山中狂风大雪也吹它不垮。此时声音正是从山岩上传来,王重阳举目望去,就见一袭青影极快地从山上飞掠而下,在几处凸出的山石上点了点,忽地一闪,已经落在了竹舍檐角之上。黄药师青衣飘飘,如风荷独举,双袖一展,震落身上薄雪,低头看下来:“兄长一路辛苦,怎不多歇一时?”


王重阳含笑道:“相别多日,贤弟内功进展之速,可谓一日千里了。”


黄药师飞掠下来的轻功固然世间罕有,但最后这一立,身形似随风飘摇,脚下却是凝然不动,才真正显出了高深功夫。王重阳一眼看出他自动而静,内息流转顺畅,已达举重若轻之境,故而开口不赞他轻功,而赞他内功。


黄药师叹了口气:“兄长法眼自是无差,只是我纵然神完气足之时,那散关城墙也是攀不上去的,兄长面前,哪敢再提‘武功’二字。”


明明是好好地赞他,到他嘴里,非得歪成讽刺一般。王重阳拿他没法,只得不理:“还不快下来吃饭。”


黄药师笑了笑,俯身从屋顶拿了什么东西,才跃了下来,先不进门,往窗下绕去。


早饭不过是白粥和几个面饼,做得却十分精心,粥里的米都熬得碎了,又软又稠。王重阳刚看到时,还说郑林等人倒也用心。结果郑林连连推辞,说用心是有的,但能做好跟他们用心没多大关系。原来是到了冬日里,天气寒冷,食物便不易煮熟。黄药师吃了两天半生不熟的米粥,把管做饭的人叫了过来,让他们把米用水浸透,捞出来封入罐中,埋到雪里,早上要煮粥时,连冰带米挖出来投入沸水。他们依法而行,果然须臾煮熟,不但入口香软,而且又省功夫又省柴火,现在已经全都按这个做法了。黄药师也知这帮人给自己做饭已经是尽力精细了,倒不挑剔,偶尔指点一二,让那些外行的厨子受益不少。


王重阳端了瓦罐给两人盛粥,摆好了才见黄药师从外面走进来,端了两个碟子放到案上。一个里面是淋了蜂蜜的七八颗梅子,另一个则是切得极细的冬笋片。碟子虽然只是寻常褐陶,却被黄药师在房顶放了一早上,表面匀称地落了一层细细雪粉,梅子殷红,笋片如玉,衬在薄雪之上极是漂亮。


“这梅子是夏天时在山里采的,腌渍起来埋在了树下,入冬时才拿出来。盐笋是新制的,兄长可尝一尝。”


王重阳依言夹了一片笋,入口如含薄冰,慢慢才透出鲜香滋味,确是妙不可言。他虽是世家出身,在军中却早已多年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小菜,且寻常富贵人家又哪里有这以雪作盘的雅韵。不禁摇头笑道:“我原道自己还有几根雅骨,识得贤弟,才知这许多年来果然已经混成了粗鲁武夫。”


黄药师听得有趣:“我这山居虽小,却也有酒有茶,有琴有花。只是兄长来得不是时候,花已经谢没了,伤势未愈又不能饮酒品茶,只剩下一具琴,偏偏还是你送的。我实是被逼无奈,只能拿两个小菜来款客了,兄长竟也如此称赞,委实大度得很。”


王重阳投箸大笑,眉头都舒展了开来:“我说不过你,不过再不快用,这雪盘若化了可是大煞风景。”


黄药师便笑而不语,两人静静用起饭来。一时用毕,黄药师把两个雪碟洗净收起,其余碗罐就直接放在门外,中午郑林自会取走。


回到房中,黄药师铺开墓室机关总图,给他讲解。王重阳昨晚看时,原有一片还没标注完,此时都已补全。心知定是昨晚自己睡后,黄药师连夜赶了出来,不禁歉然:“何需如此?”


黄药师摆手道:“不费什么功夫,兄长难得有暇,早一日通晓也好。”说罢,便指着图卷给他逐一解说墓中布局。


这密窟内中分上下两层,石室有大有小,遍布机关。不仅有防御之用,因为要储备粮草兵器,黄药师更引《墨经》之学,在两层之间建造了滑轮机括,以便上下搬运。图上标注简略,黄药师将各处机关的具体构造和开启方法详细说来,足足用了两个时辰。


他停下喝了口水,道:“这些机关纵然不用,每两个月也要开启一次,实在无暇,半年亦可。图上用墨线加重的地方皆是用的木轴,需每年检视,如有朽坏断裂,速速更换。”


王重阳点头应下,他心里有数,此图不便携在身边,离开时势必要收在墓中,故而此时尽力默记。黄药师也不再说话,随手拿了本书在一旁休息。直到王重阳收起卷轴,抬头看去,才发现他在看什么,登时笑了出来:“我不知贤弟还有亲近佛法之心。”


黄药师把手里的《金刚经》一丢,哂道:“你家陈二爷的品味也就这样了,枉费跟着进士公这么些年。”


下午去墓室前,黄药师关上门,掀开窗边竹壁里的暗格。里面木板被划作九宫格,左上、右下两格深陷墙里。他将中间的木格按下,陷进去的两块便弹了起来,恢复成一方平整的木板。“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任何人不得来此。兄长如要进去,推门之前,记得按左上、右下顺序解除机关。”


王重阳点了点头,这竹舍中不乏珍物,机关图更是就随便放在案上,黄药师若无这等手段,也不会放心说离开就离开。


 


 


进到墓中,黄药师举着火把,带他将所有石室走了一遍,有的用于储存粮草、药材已经不少时日了。还有几间小室,里面全是绳索、滑轮、绞盘,专门用于操控沉重的搬运机括,也特别让王重阳看过。通道中何处有门,何处有陷阱,他随走随指,饶是王重阳心智过人,一时之间,对照看过的机关图也只能记个大概。一遍走完,回到门口,其他人这时候多还在墓中忙碌。黄药师见左右无人,引王重阳转到尚未刻字的墓碑左侧。


他搬开地上一块大石,露出下面坑洞,指着中心的圆石,低声道:“这个就是断龙石的枢纽了。”


这一处机关乃是机关图上所没有标注的,王重阳俯身刚要触摸,黄药师急忙拦住:“不可,此石移开,里面的沙子就会涌出来,五息之内墓门就会封死,这可是再不能复原的。”言罢,将那块大石又压了回去。


开启机关在墓碑之侧,离大门极近。而门前后甬道狭窄,只能容一人站立,不把半个穹顶拆掉,是决计无法将这两块合计万斤的巨石抬起的。王重阳抬头凝视良久,道:“很好,贤弟有心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双肩微不可觉地绷紧了起来。黄药师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只觉他说这句话时,心思已然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心中忽然一颤,探手扯住了王重阳的衣袖。


王重阳似是从沉思中被惊动,肩背一松,回过头来,看他的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宽厚,略带疑问。


黄药师看着他,下定决心道:“跟我来。”


他没有放开手,扯着王重阳的衣袖重新走入墓门,拿起刚刚被放下的火把不停步地向里走去。这一条主通道旁边的暗门做得极是精细,火光之下丝毫看不出缝隙。直走下去就如寻常墓室一般,先有放置葬器之所,下到第二层,乃是停灵所在。这里当真有一具石棺,王重阳早先只道是惑人眼目所用。就见黄药师锁死了室门,径直走到石棺旁,放开他的衣袖,将棺盖推开,俯身在里面扳动了什么。就听“喀”地一声,石棺底板整个被他提了起来,下面竟是一个洞口,有石阶不知通往何方。


他又说了一次:“跟我来。”当先跳了进去。


王重阳大是吃惊,这一处洞口机关图上固不曾画,之前黄药师引他走的时候也不曾提起。见黄药师已经进去,不及多想,也跟着走了下去。下面又是一间小室,黄药师在墙上一抹,便露出一个洞口,他也不回头,一路东弯西绕,路越走越低,周遭湿气也是越来越重。王重阳暗暗计算,此时当早已脱出了墓室,这一路难道都是走在终南山的山腹中?


惊异间,走过了一段极陡的坡路,不防脚下一软,竟踏入了泥中,王重阳急忙探手抓住黄药师的手臂,不让他再往前走:“这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黄药师被他拉住,终于停下脚步,开口道:“这条地道再往前就会慢慢被水淹没,有暗流直通山下溪涧。”


王重阳心中大震:“这是……”


黄药师回过头来,双目在火光明暗间看不出是怎样的神情:“这条水路有数里之长,急流冲涌,又有泥石阻路,没有深厚内功支撑,绝不能活着走出去。”


陈崇曾经猜想,王重阳要安装断龙石是为了危急时封住墓室,不使其落入金人手中。但黄药师却不肯相信,以王重阳刚毅之性,真到了需要据密窟死守的关头,他怎么会封住墓门自己逃走?他一定会到再也守不住时,封死墓门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条水路是他担心了很久,又考虑很久,带着陈崇等几个最可信的人秘密挖出来的,是给王重阳一个人准备的。只要敌人都出不来,外面的人只会以为他也死在了墓中,没有人会知道,山腹中还有这样一条生路。他愿意帮助王重阳做他想做的所有事,也知道无法劝阻他战到最后一刻的决心,顺从他的意思装上了断龙石。只在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事情之后,给他留下这一条生路。


黄药师本不想现在就跟他说,但王重阳站在墓门外,看着那断龙石的眼神,让他无法克制地想起昨晚,他说着“四千三百兄弟,这一战中死伤大半……希望我这一次,没有做错”时沉重已极的眼神。他写信要自己安装断龙石的时候,是不是就正在下这一战的决心?


王重阳看着小路乌黑幽深不能辨识的深处,只觉胸口一阵阵的烫热,双手都在微微颤抖。黄药师没有多说,也不需要解释,这番殷切心意他已然再明白不过。他心中一时激荡难言,忽然眼前火光一闪,火把掉落在地,滚了几滚,通道中顿时一片黑暗。


他刚惊唤道:“药师?”忽然一股力道冲来,撞得他在软泥中踉跄了一下。黄药师扑到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低声哽咽道:“你别死……大哥,你别死!”


 


 


第八章


话音入耳,忽觉领口处微有湿意,温热地晕染在肌肤上,王重阳再也无法冷静,抬手抱住了他。手掌在冰凉的发上滑过,在肩头用力收紧。王重阳浮沉世事,已将及不惑之年。江湖同道敬他侠义有容,军中同袍道他宽仁儒雅,却不知他十几岁离家,二十余载忍心不回头一顾,内心深处何其刚凛决绝。他下了决心的事,岂会轻易为人说动。


但黄药师与他的情分却又不同。王重阳敬他武功才智惊世绝伦,羡他世外隐者高洁之风,更深知他待自己心意至诚。王重阳此生何德何能,让这样的世外逍遥客为自己而红尘奔走,殚精竭虑?夏去秋来,冬雪满山,他已是辜负了桃花岛上多少美景?却将心血尽数倾在了自己身上。秘道中漆黑不得视物,唯有耳中这句宛转哀求清清楚楚传入心中,王重阳只觉自己多少年江湖沙场磨出的铁石心肠,都被这几滴泪水融得软了。


纵然兵败山倒,也非是不能振作重来,何况此时胜负犹未定数。何苦早早灰心,平白让亲近之人为自己日夜担忧?他双臂拢得更紧,低哑的声音在那人耳畔道:“好。”


 


 


回去路上没有火把,王重阳只凭得些许记忆在岔路间绕行。黄药师任由他牵着,只是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肯说了。一直到爬出石棺,出了墓室,回到竹舍,用过晚饭,王重阳长叹一声,心说他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看自己一眼了吧?


“尚不曾听贤弟抚过此琴,今日能再为我奏《小重山》否?”


黄药师终于抬了抬眼,他自心绪略平,便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要不是王重阳一路没松过手,他大约已经跑下终南山了。此时听他说话语气一如平常,看神色似乎也没什么异样,略微放心。盘膝坐到案后,按弦起调,正是岳武穆的《小重山》。


此次用琴奏来,又与前回军帐中按箫吹出的大不相同。少了许多愤懑之意,更多的却是沉郁无奈、身不由己,声声皆如叹息。王重阳渐渐听得入神,忘记了之前不过是寻个理由分他的心,忍不住叹道:“白首为功名,果然是白首为功名……”


黄药师弹了几遍,忽然音调一转,洋洋洒洒变得开阔起来。虽仍是静夜之思,却是皓月当空,江海如镜,一片舒朗坦荡,令人闻之醺然。


这首曲子在南朝无论是不是文人,几乎个个能唱,正是大苏学士的《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仗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黄药师长居岛上,惯见海天盛景,这一曲弹到末句,真个是天高地远,说不尽的疏朗壮阔。王重阳也被引得生出神往之心,之前的沉闷尽皆散去,笑道:“多承贤弟吉言,但愿此生当真有这‘江海寄余生’的一日。”


 


 


话一出口,琴声顿停,黄药师猛地把琴一推,偏过头去,面有怒色。


王重阳初时未解,转瞬明白过来,黄药师弹此曲并非是随口安慰,而是真心相劝。偏偏自己一心在这抗金大业上,从未起过抽身之念。正因没有当真,才会如此笑叹,就让黄药师恼怒起来。


想得明白,王重阳心里也有些感动,起身坐到他身边。刚要说话,黄药师把头偏到另一边,依旧不理他。王重阳哭笑不得,这人行事缜密,手段狠辣,有宾服海盗、反手点金之能,派遣调度更见运筹高超,偏偏使起性子来和小孩子也无甚差别。


这要跟他磨起来那就没完没了,王重阳直接伸手,将他拦腰抱到了自己怀里,低声道:“是我的不是,给贤弟赔罪如何?”


黄药师猝不及防,登时什么恼怒都跑干净了,慌得推他:“快放开!”


王重阳原是玩笑,但此时看着他的样子,却有些心神浮动,低声笑道:“哪里不好?”


他身形高大,黄药师被他抱在膝上,恰是耳鬓相贴,只觉他低沉的声音与温暖的气息一并萦绕耳旁,浑身都有些发烫了。情急之下不及思索,身子向后微缩,左肘抵在王重阳的手臂上,下一个动作自然而然就向他手腕扣去。


这一抵一扣看似不经意,却是用上了近身擒拿的功夫,乃是落英掌中的一招,有个名目唤作“左凭阑”。同时右手提腕而起,掌心外翻,指尖下垂,拇食二指轻扣,其余三指略张,形如兰花轻颤,美妙无比。王重阳与他切磋多次,对他的武功熟悉在心,登时一个警醒,右肩一沉,左手后缩,闪电般在他肘下一托。看来是真被逼急了,这兰花拂穴手王重阳也不敢硬接,这一托避过了他一抵一扣,却不是卸力,而是助力,任他借凭阑之势脱出了怀抱。


黄药师站稳身子,见王重阳坐在那里满脸无奈,才反应过来自己适才所为,不禁有些羞恼:“兄长莫非存心戏我?”


 


 


王重阳起身走了过去,直到几乎与他相贴,抬手抚上他光洁的额头。见黄药师虽不看他,却并不躲避,于是指尖顺着眉梢滑下来,按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贤弟世外仙人,肯折节眷顾,王重阳此生之幸莫大于此,焉敢不诚心正意以对?”他顿了顿,又道,“相交数载,我不知贤弟是何等样人么?”


黄药师今日一时冲动,皆因顾虑过重,怕自己纵然安排得再周到,王重阳若是固执到底,坚决不肯改变决心,那也俱是徒然。待得他答允,如释重负之余却又疑心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其实本就是杞人忧天。王重阳君子之风,纵然当真如此,也不会言辞上轻薄讥讽,但心里有没有在笑他就没人知道了。况且自己对他向来礼敬有加,今日失态逾矩,若是让他心中不喜而生厌恶如何是好……他行走江湖,向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原本言行无忌。却因心中对王重阳看得极重,便格外在意了起来。越想越是心虚气短,也不敢试探询问,只自己烦恼成一团。


王重阳这几句话,虽未多言,却正正说到他的心里。言中之意明白坦荡,神态亦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他便是从来都不曾误会过自己的心思,也从来都是宽容以待,黄药师满心的纷乱忽然就尽数平伏了下去。


他心中感动,却不肯承认是自己胡思乱想,咕哝道:“我又没有这样说。”


王重阳不与他争辩,只看着他微笑:“贤弟今日如何唤我来?怎么又改了口?”


黄药师终于脸红了,不敢抬头去看他,低声唤道:“大哥。”


 


 


王重阳将他拥在怀中,低下头,贴在他耳边道:“我慕贤弟风仪,今夜愿共枕而眠,不知可唐突吗?”


他们向来同室共榻,却都是抵足相安,此时说到共枕,那自然是另一番意思了。黄药师听得明白,靠得他更紧,依旧不抬头道:“大哥缱绻有意,便当知我绝无不愿之理。天下之大,原没有第二个人让我心念系之,身不由己。”


这几句话悠悠道来,不急不厉,王重阳心中却如有热流滚过。手上微微用力,一字字道:“此心此情,必不相负。”


黄药师微微一笑,环在他背上的手抬指一弹,案上烛火应手而灭。王重阳自是看不到背后动作,但这一缕风声入耳,动作却是一顿:“好指法!”黄药师低声笑起来,拉着他的衣袖向内室走去。


暗室之中,即便是王重阳的目力也只能看到些许轮廓。耳听簌簌轻响,然后是衣衫落在地上的声音,黄药师拉起他的手道:“还劳大哥为我解髻。”


王重阳反手握住那只手腕,果然只有薄薄一层里衣覆盖在小臂上。光滑肌肤下腕骨的形状毫无遮蔽地嵌入掌心,他手上顿时一紧,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片刻松开来,向上摸索过手臂和肩膀,循着散发找到挽髻的发带。他这双手持剑三十年,自问万马军中也不会动摇半分,此时却只觉得指尖都在颤抖。匆匆解开发髻,他俯身将黄药师抱了起来,放在榻上。落下帷帐,解衣滑入枕衾之间,双臂从背后将他拢在怀里,一手已带着几分急切探入他的衣下,胸腹之间触手一片滚烫。


黄药师全身一颤,抬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王重阳停下来,低声道:“不喜欢?”黄药师不答,摸索着将他的手掌握住,手指逐个摸过上面的硬茧:“大哥可曾与人肌肤相亲?”


王重阳道:“不曾。”道家内功最重根基,他少年时持身甚谨,从无顾盼之心。待得婚娶之龄,又早已离家,身边没有一个长辈能为他筹划此事。这些年南北奔波,心思为大事所牵,更是早不以婚事为念了。


黄药师拉起他的手,在掌心亲了亲,轻声道:“我也不曾。”


王重阳才知他并非不喜,只是初临此事,心中怯缩又羞于出口,却这样宛转而言。于是放轻了动作,抚摸他的脸颊,渐至颈项,感觉他的身体放松下来,才寻到他的身侧,解开了里衣束带。


黄药师自极幼小时父母离去,再不曾与人这样亲近过。只觉整个身体都被那副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包裹了起来,热意自每一寸相贴的肌肤传入进来,全身都烫得软了。心跳如同擂鼓,再也用不出半分力气。那只宽大的手掌抚过哪里,哪里就如同被点燃了一般,再非自己能够左右。迷茫间,觉那只手与自己相握,继而一阵带着压迫的痛楚向身体深处袭来。


他手上一紧,王重阳立刻停下动作,退了开去,在他腰间揉抚。黄药师勉强吸了口气,忽觉那只手向身后滑去,猛地一激灵,连忙抓住:“别……”将他拉回身前扣住不放,低声道,“……我没事。”王重阳便由他握着,极慢地与他厮磨,只要他手上抓得紧了,动作就放得更轻。


热气在枕衾间蒸腾,黄药师渐觉意识沉沦,勉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唤道:“大哥。”他在艰难的呼吸中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王重阳却将他抱得更紧,抬手拢了拢他汗湿的长发,低声应道:“嗯。”黄药师心中顿时安稳下来,闭上双眼,任由脑海变得一片空茫。


 


 


早上,王重阳听得内室响动,起身走到塌边。他已经看过几次,黄药师想是放下了多日悬心之事,又连着两晚未得安眠,一直睡得很沉。掀开帷帐,果然见他换了个姿势,把自己整个埋在了被里,只留一团乌丝拖在枕上。


房中燃着两个火盆,很是暖和。昨晚他们都无心顾及这等细末,却是事后王重阳怕他出过汗受了寒气,替他穿好衣服之后,又起身去外面拿了火盆进来。此时听他呼吸知道是醒了,便将帷帐挂起,坐在榻旁,隔着被子轻轻摇了两下:“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


半晌,被子下面的人才有了动静,黄药师探出头来,拖着被子挪了挪,枕到他的腿上,闭着眼睛含含糊糊道:“不饿,你自己去吃。”


王重阳被枕着根本动不得,自己去吃的话显然也就是听听罢了,不由得失笑。他此时胸口一片暖融,抚摸着膝上乌发,也不把饭食放在心里。静静过了许久,只道黄药师又睡着了,却有一只手伸出来,将他的手拉了过去。


黄药师依然闭着眼睛,将王重阳的手贴在脸颊上,低声道:“大哥,我以后不劝你了,桃花岛也没什么好,不去就不去。你喜欢在哪里,我就陪你在哪里。”


王重阳微怔,才明白他是说的昨晚那首《临江仙》,当时为着自己不解其中之意,他还生了气。王重阳只觉眼睛发热,反握住他的手道:“江湖皆传桃花岛云霞明丽,乃人间仙境,原是我辜负了贤弟美意。”


黄药师哼道:“大哥话只说一半,当我不知道吗?他们还说桃花岛主是个大魔头,凡是去岛上的,都没有活着回来的呢。哼,他们大老远跑来寻仇,绕在林子里出不来,难道我还给他们送饭?”耳听王重阳叹了口气,知道他又要不赞成,赶着道,“好了好了,现在东海已经没有舟子敢把船开到桃花岛了,就算有人要去也雇不到船,大哥就不用操心了。”


王重阳对他这一套套的歪理无话可说,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不想起来就再睡一会儿。”


黄药师这会儿却已经精神了,摇摇头坐起来,觉身上略有不适,也不是很在意,抬手挽发。王重阳见了,便取外袍给他披上。两人已是亲密如此,黄药师便也不道谢,任由他替自己结带抚袖。只是目光掠过王重阳的右手时,不由得顿了顿。此时已是近午,王重阳之前想是在写东西,右手袖口整齐地折了三叠,露出了手腕,上面有几个深红的细痕。黄药师有些懊恼,他与寻常江湖人不同,惯于抚琴搦管,十指都留着半寸长的指甲。昨夜交颈忘情,自是管不得这么多,不免失手抓伤。这话即便是他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在心里记下,一会儿去寻小刀削掉。


 


 


第九章


下午,王重阳又铺开机关图默记。黄药师不打扰他,煮了会儿茶,便随手捡了一卷书,枕在他的腿上看。王重阳心中大事尚悬而未定,来终南山只是暂避风头。金宋边事非同小可,开战与否固不可能数日而决,便是眼下大散关下情形如何,完颜宗叙是否还要死盯着自己这支义军也不是立刻就能打探到的消息。他年纪已长,又素来沉稳持重,有这些事压在心上,即便此时方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也没有意乱心摇。


他仔细看了几遍机关图,又顺着思绪再次盘算战后的种种安排,确认没有疏漏,才觉出黄药师枕在他的身上许久,竟是毫无动静。王重阳只道他是睡着了,便准备把他抱回榻上去,哪知一低头,却看到他轻轻眨动的眼睛。


黄药师静静伏在他的膝上,气息十分放松,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没有注意到王重阳在看他。之前拿的书丢在旁边,一页也没有翻开。侧面可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唇角,神色满是欢悦安宁。他也不要王重阳与他说话、伴他同游,只是这样陪在他身边,似乎就极为满足了。


王重阳只觉自己也被这无声的欢喜所感染,一颗心愈渐温软,竟舍不得去惊动他。两人一坐一卧,就这么不言不动地过了不知多久。最后反是黄药师先回过神来,翻了个身正要说话,恰迎上王重阳专注的目光,不禁一怔,道:“天色不早了,大哥想吃什么?我来做晚饭。”


王重阳忍不住将手掌覆在他的眼睛上,遮挡了那明亮的神采,温言道:“你休息就是,莫要劳烦。”


黄药师拉下他的手笑道:“做几个菜而已,又有什么劳烦。上次手边什么都没有,只能随便烧个饭,这里锅灶还算齐全,大哥喜欢吃什么,说给我就是。”


王重阳摸摸他的头:“我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你会做什么就做什么。”


黄药师挑起眉毛:“哪有这样难为人的?你问我不会做什么,我还能少说几个字。”


王重阳忍笑问道:“哦,你还有不会做的?”


黄药师道:“没有。”果然少了很多字。


王重阳纵声大笑,将他抱了起来:“今天不要去。”炉灶之类都在墓室旁的营地里,王重阳此时却不愿与他分开。


黄药师听懂他的意思,很是高兴:“那我吹箫给你听。”他起身从壁上摘下玉箫,又靠回王重阳怀里。琴为正声,不宜这样相偎弹奏,他不愿离开稍远,故而虽然琴就近在案前,还是取了箫来。


他吹的是一首汉乐府:“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分。”


这首诗痛惜歌者的知音难求,与自身境遇相当,本是凄凉悲酸之调。但黄药师此时心情极好,曲调也变成了相遇之欢,天涯得遇知己,过往便有多少孤独寂寞也尽皆值得,哪里还需悲伤自怜?吹到“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分”一句时,箫音清扬,盘旋直上,说不尽的缠绵情意。


王重阳含笑听罢,叹道:“黄益之曾道‘愿作乐中筝’,我今日深然其言,却是愿作乐中箫了。”


黄药师低低笑道:“黄损此愿,乃为得近玉人纤手子,大哥此愿却是为何?”


王重阳抬手抚过他微润的嘴唇,慢慢低下头去:“自然是为了……”


 


 


果然第二日起,黄药师就不要陈崇等人送饭过来,每天自己过去烹煮食物带回来。他在这山中住了大半年,日日练轻功,早已踏遍了整座山。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一清二楚,皆是自己动手采猎,不用别人替他准备。除了陈崇从前略有耳闻,其他人都不知道他还会做饭。但是这些义军将士和被哄骗来的工匠经过这么长时间,已然对他奉若神明,深信能者无所不能,并不大惊小怪。


且黄药师虽然不管别人的份,依然有不少人跟着沾了光。他用山鸡炖松菌汤,炖完之后山鸡不要;用鸽子煮银丝面,煮完之后鸽子不要;让人看了三个时辰的火熬出雪白的鱼骨汤,只取半盏配着两腮蒸豆腐,剩下全不要。旁边这帮打下手的都只是临时被挑出来做饭的,一辈子没见过有人能把豆腐削得像梨花瓣一样,追求也不高,吃着被他弃之不用的部分,已然满心感动,不知要用什么语言来形容。


墓室机关已经尽数铺设完毕,这些日来不过是做些打磨遮掩的功夫,不需黄药师再多费心。且王重阳也不知能在这里闲居多久,他哪有心思理会旁人,连陈崇送消息信函过来都要被他瞪几眼。王重阳颇为同情,索性让他们都不要到竹舍来,自己每天早上过营地去就是。他之前连月转战,斩熙河主将高希尹,又数日不休赶赴大散关,消耗着实不轻。幸而有黄药师这样的岐黄高手在侧,医药饮食一并留心,兼之他自己运功调息,不多久也便无碍了。


过了些日,有好消息传来,金宋两国的局势变动恰如王重阳想要的那样。熙河驻军压到散关城下,已经和宋军交了几仗。邠州的目光也暂时从退入山中的义军身上移开,退而按兵不动。南朝的消息虽未传来,王重阳却相信虞允文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终于放心了几分。


冬日阳光甚好,他忧心稍减,便有倦意涌了上来,不觉伏在案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仿佛身在海上,有浪涛轻轻摇晃,耳边是舒缓的涛声,又有沙鸥高飞清鸣,十分安适。慢慢的,声音多了起来,落花虫鸣,清风燕语,身周景象不知何时也变化了。落花渐渐缤纷,鸟语愈加清脆,有人声隐隐从繁花中传来,越来越近,似轻叹,似低语,轻轻细细绕在他的耳边。他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只觉心里满是暖意。然而那语声却越来越低,九转低回,似歌似吟,似嗔似怨,有什么感觉被那声音从心底勾了出来。忽然一声轻笑传入耳中,心神一颤,全身都有些发热了。


王重阳猛地推案坐起,耳边箫声顿停。转头看去,果然见黄药师手里抓着玉箫,呆呆地看着他,显是没料到他会忽然醒转。


他少见王重阳白日小寐,甚觉有趣,便吹箫戏弄他,有意引他做个绮梦。明明见他神色舒缓,呼吸渐快,怎么忽然受惊一样醒了过来?他却不知王重阳所习先天功乃是最正宗的玄门内功,非极大定力和极大毅力不能入门。然一旦练成,却最能清心定性,使外魔不得入侵。王重阳持身严谨,三十余年纯阳无极功何等精纯深厚。虽在沉睡放松之时,稍被箫音入侵心神,立生警示,真气自行流转起来,灵台顿时清明。


黄药师只呆得一瞬,反应过来,扔下箫就往外跑。


这要是能给他跑了,王重阳几十年的功夫就算是白练了。他也不起身,手在地上一按便腾空而起,如大鹏展翼般扑了过去。左臂划过一个圆弧抄到黄药师身前,右手在他腰间一扣,就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黄药师身法本已极快,却觉那一抄的气劲将前路尽数封死,逼得他除了后退再无它路。待要反手去挡时,那一扣却快如闪电,一股热气从腰间传上来,登时身子一软,失去了力道。他心里顿时十分愤慨,这人跟他切磋,居然一直没用全力!


王重阳咬牙道:“好啊,就知道是你弄鬼!”


黄药师落在他手里,只好把愤慨先丢到一边,奋力装糊涂:“啊?大哥说什么?”


王重阳笑了笑,直接探手按到了他衣服里面,低声在他耳边道:“贤弟有意相邀,何不直言?嗯?”


黄药师身子一颤,不敢再强项,抓着他的手放软了声音:“我知道错了,大哥饶了我这一次,真的不是有意的……”


王重阳听得好笑:“不是有意的?”


黄药师转了转眼睛:“嗯,唔,那个……吹者无心,听者有意……啊!”


王重阳再不跟他废话,直接把人抱进了内室。黄药师又是惊叫又忍不住要笑,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搂着他的脖子,声音低了下去。


两人情好多日,已不似初时拘谨,但即便如此,缠绵过后,王重阳仍是忍不住叹道:“光天化日,我一向还道自己行事算得不违圣人之训……”


黄药师话接得极快:“孰知遇到我这等邪魔外道,夫子之言也输给了盗亦有道。”


这却是说的孔子劝说盗跖不成,反遭辱骂的典故,也亏他想得出来。王重阳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抬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口无遮拦!至圣先师也好拿来编排?”


黄药师心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看在孔老夫子有王重阳这个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弟子的面子上,他决定放此人一马:“大哥现在瞧不过眼却是晚了,我可是不许人后悔的。”想了想,补道,“心里也不许!”


王重阳替他拢了拢散乱的衣服,随口道:“今生得遇,幸莫大焉。若言悔者,怜我贤弟,如玉君子,燕婉其求,蘧篨其匹。”


黄药师听得一怔,这句话乃自《诗经》化出,原诗乃是女子埋怨自己本来希望得到一个温柔英俊的男子为侣,结果那人却像癞蛤蟆一样丑恶。他再没想到王重阳端肃之性,竟然也会说这样的笑话,一时竟不知能答什么,哀叹着伏在他的胸前:“大哥……”


王重阳搂住他,笑而不语。怀中人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修长雅洁,指甲光洁圆润,都被修得短短的。这样一心一意对待他的人,他怎么会后悔遇到?


 


 


这日晚饭后,王重阳打坐结束,睁眼就见黄药师坐在身边刻一块木头,看着像是个拳头大的象棋子。问他在刻什么,黄药师也不答话,只是挪过去靠到他怀里继续刻。王重阳便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搂着他安静地看。黄药师用的不是刻刀,而是把极锋利的柳叶小刀,刀柄搭在虎口,拇、食、中三指不松不紧地捏着刀刃,正在把象棋子形状的木块里面掏空。他下刀纯用指力,一发一收干净利落,毫不颤抖,每一刀都稳稳地削去不要的部分,优雅灵动几如舞蹈。王重阳一直看着他把木块掏空,变成了一个圆圆的钵,又在表面刻了一圈疏疏落落的桃花。


黄药师举起来给他看:“好看吗?”


匆匆刻就,未经打磨,这个钵无论内外都不是很圆滑,但他很会取巧,每一道或粗或细的棱都成为一条枝干。王重阳微笑道:“好看。这是要做什么用?”


黄药师道:“这里冬天什么菜蔬鲜果都没有,我做冰碗给大哥吃好不好?”


王重阳奇道:“冰碗?用什么做?”富贵人家冬天藏了冰,夏天捣碎来和水果拌在一起做冰碗消暑。这时节冰倒是随处可见,却到哪里去找水果?


黄药师笑道:“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重阳听着他跑到屋后去,也不免有些期待。这房子后面积了几尺厚的雪,被黄药师埋了不知多少个坛子罐子在里面,王重阳已经见过他从里面挖出茶、酒、梅子、盐笋和各种山里能收集到的东西。


果然没多久,黄药师就捧了那个小钵回来,递给王重阳一个木匙:“大哥尝一尝。”


王重阳用木匙拨了拨,在细碎的冰沙里看到了捣碎的花生和榛仁,还有松子和一些碎乌梅,颜色很是诱人,更透出蜂蜜和李子酱的香甜气息。他舀了一勺,没有自己吃,而是送到黄药师口边:“自己尝过吗?”


黄药师张口吃掉,含着冰摇了摇头。


王重阳便笑着问:“那好不好吃?”


黄药师答得理所当然:“是我做的,当然好吃。”


王重阳哈哈大笑,要把小钵接过放下,黄药师却一缩手没有给他,嘴角抿出一点笑意,看着他也不说话。王重阳便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吃一勺,再舀一勺去喂他。


毕竟是冬天,冰碗吃多了也不舒服。这样小小一钵,两人分着很快就吃完了,倒不觉得寒凉。王重阳觉这小钵虽不精致,却笨拙可爱,颇为喜欢,用雪擦干净,放到了窗台上。黄药师本是随手做来,用过便打算扔掉的,没想到王重阳会喜欢,心里很是奇怪。


王重阳拨了拨火盆,黄药师这几天都不肯再跟他谈论武功,于是两人只是闲聊些诗词书画。黄药师山居日久,别的器具简陋都可以不在意,却忍不了文具粗劣。现在所用笔墨等物,都是他自己陆续做出来的。王重阳少年时对文具品鉴甚精,不过后来浪迹江湖,又入军中,已是多年不曾讲究这些了。


他甚有兴致地把玩着几方墨锭,放在鼻端品其芬芳:“好白檀香!”


黄药师正笑道:“大哥喜欢白檀么?我以前倒是多用苏合香……”


语声忽然顿住,两人同时抬头向门外看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瞬到了门外,陈崇满含焦急的声音喊道:“先生!先生!”


王重阳神色微凝,起身开门:“出什么事了?”


陈崇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神色全是惊慌彷徨。他刚才喊得急切,此时见了王重阳却又踟蹰着说不出话来。


王重阳与他相识共事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措,忽见他双手垂在身侧竟在不停颤抖,心也悬了起来,不动声色道:“进来慢慢说吧。”


陈崇咬了咬牙,颤声道:“先生,李荆来了。”


王重阳目光顿时沉了下来,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兆:“李公良乃彬公近卫,出了什么事,要他亲自来此传信?”


陈崇嘴唇不住发抖,猛地跪了下去,一头叩在地上:“先生,他是来……报丧的。相公他老人家……”


王重阳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陈崇久久不闻回应,迟疑地抬起头,就见他身子猛地一晃,几乎跌倒在地。一时大惊:“先生!”


黄药师已经急步上前扶住:“大哥!”


王重阳神色尽是恍惚,许久才断断续续地问出来:“你说什么?怎么……怎么会,忽然……”他声音抖得厉害,忽然停住,深吸了口气,极力定下神来,“公良兄……他在哪里?”问完却没等回答,身形一闪,出了竹舍,两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黑夜中。


陈崇惊叫道:“先生!”忽觉身边风过,黄药师也不见了人影。


 


 


第十章


王重阳全力展开身法,当真是奇快无比,黄药师一直追到墓中,问了人才找到他。就见石室中一人跌坐在地,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双鬓灰白,满身尘土,脸冻得发青,眼中尽是血丝,神态疲惫已极。王重阳半跪在他身边,一手扶着他背心,另一只手扣着他手掌内外劳宫,显然是在以内力助他调息。


那人勉力说着:“……相公病体本不宜跋涉入川,却道这个机会不能错过,执意扶病奉旨。偏偏刚到川中,皇上就拜了梁克家为相……相公为此事烦忧不已,每有奏折上呈,房中灯火都是彻夜不能熄。军务又是繁琐……刘大夫和陆大夫一直苦劝他把这个冬天养过去……”


他眼中含泪,身子也不住颤抖,王重阳不敢强行替他调理,抬头看了看黄药师。黄药师立刻近前,拿起那人手腕按了按脉,低声道:“不妨,只是脱力而已。”


王重阳脸色惨淡,点了点头,问道:“相公可有话……可有说什么?”


那人看着他道:“相公一直关注先生作为,自从入川,虽病中不敢长卧,道是不能辜负甘陕义士多年艰辛。最后……那几日,他在病榻上听闻了熙河变乱的消息,当时便吐了血,道‘我负允卿重托!’……”他说着,几乎不敢去看王重阳的神色,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相公让我将此信送到先生手中,之后就……再也没能起身……”


王重阳名中孚,字允卿,虞允文与他有师生之实,向来便是以字相称。他盯着那个油布包,许久才接到手里,慢慢打开。纸上赫然是半阙词:“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虞允文精擅书法,王重阳曾在他幕中数载,北上之后也时与他书信往来,这笔字迹是不能再熟悉了。这几行字笔力柔弱,显然是执笔之手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然而间架转折纵而不收,一横一垂如长枪大戟,愤然不甘的心情淋漓行间,直欲破纸。写到“天意从来高难问”时,笔划凌乱几乎不能辨认,个中悲凄连黄药师在旁看了,都觉触目惊心。


绍兴年间,胡邦衡反对与金和议,做《戌午上高宗封事》请斩秦桧等奸臣,却被贬谪福州,张元幹乃写此词相赠。二帝北狩、国破家亡之悲痛,奸佞盘踞、正直疏远之愤慨,乃至眼看着收复故土的希望日渐渺茫的凄悲不甘都尽在词中。虞允文以宰辅之尊,与王重阳师友论交,自是志向相投,不以身份自矜。更将甘陕机密大事相托,虽数年不见亦默契在心,可谓信重有加。王重阳本是心存家国之人,此事于旁人或畏其艰险不测,于他却唯感虞允文知遇恩深。两人一居庙堂之高,一处江湖之远,却堪称肝胆相照。他们之间的书信向来不落姓名,这临终绝笔,不言谢亦不言歉,甚乎不可惜两人再无见面之期,唯有再不得与同道共酬大志、北定中原之恨融在这半阙词中。


 


 


王重阳直直地看着,忽而一张口,一蓬鲜血淋淋漓漓溅在纸上。


黄药师惊得魂飞天外,扑上去扶住他:“大哥!大哥!”


李荆也挣扎着起身:“先生!先生不可过悲,还要保重己身啊!”


王重阳搭住黄药师的手,摇头想让他不用担心,却是又连着咳了几声。急用衣袖挡住,袖子上顿时晕出一片红色,信纸也飘然落到了地上。


黄药师只觉他的手虚软冰凉,连声道:“大哥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陈崇此时刚赶过来,一眼看到室内情形,也吓了一跳:“先生!”


王重阳看到他,倒是镇定了下来,放缓呼吸,调匀了真气。他慢慢俯身将那纸被血染红的信笺拾起,又看了看,才重新放在油布包里,贴身收好。转向李荆道:“公良兄跋涉辛苦,便暂请在此地休养些日吧,我有些事须得立刻安排,失陪了。”


李荆看着他的脸色,有心想劝,却又知道自己兼程赶来报信,就是为了让王重阳早一刻应对。最后只得默默点了点头,道:“先生自己万万保重!”


王重阳示意黄药师和陈崇跟着自己出了石室,关上室门,道:“信叔,你即刻去挑十个人,连夜随我下山。”


虞允文去世,宋室朝堂上再无能建言开战之人,他们行险挑起边境之争,这番功夫已是尽数付诸流水。李荆这一路快马不休不知能快过朝廷行文几日,完颜宗叙之前收手乃为观望,一旦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就会以泰山之势彻底碾平义军残部。这个时候是多一刻也耽搁不得。


陈崇白着脸道:“是,末将立刻就去。”


 


 


他匆匆离去,王重阳的目光便落在黄药师脸上。黄药师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待他开口,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王重阳按住他的肩膀:“你留在这里。”


“大哥!”


“听我说,”王重阳加重了手上力道,看着他道:“当年金兵占领陕西,逐门逐户搜寻八字军余部,我不能让我的弟兄也落到这个地步。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我会让他们分批潜往登州,你能帮我,送他们出海去泉州暂避吗?”


黄药师应道:“这个自然,我即刻发鸽书给令鸿就是。山上有的是人跑过这条路,不用我去,我跟你走。”


王重阳也知自己不过是寻个由头,看着他的目光,实在无法也不愿与他强辩。顿了顿,放轻了语声,却极为坚定地道:“留在这里,这事你不要去。”


“大哥!”


“听我的话。”他没有时间多说了,只是急切地看着黄药师,等着他答应一句。


黄药师苍白着脸,心中又急又怒,知道他这样决定了就必定不容自己同往,咬着牙不肯开口。


“药师!”


“……好。”


王重阳松了口气,又十分歉疚,将他抱在怀里,低声道:“我很快就回来,不会有事,明天替我向公良兄解释一下。”


他不敢再耽搁,找来吴三等几人,匆匆交代数语,回到竹舍取了兵刃、药物,就带着陈崇和其他十人离开了。他一时急痛攻心吐了血,却因无暇运功化用药力,没有立刻服药。黄药师给他带了各种医治内外伤的丸散,又到底让他把余下的十一颗无常丹都贴身收藏,以备不测。


黄药师独自回到竹舍,火盆还没有熄灭,之前他们品鉴的墨锭还散置案上,窗台上放着他刻的小木钵。半个时辰不到,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房中,只觉身上一时冷一时热,恼怒与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烦躁得胸口都要涨破了。看着周围这些熟悉的东西忽然就觉碍眼之极,抓起那个小钵就要扔出去。刹那间又想到王重阳甚是喜爱它,说不定他真的很快就会回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放了回去。


 


 


李荆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上轻快了一些,手脚冻伤的部分都被人涂过药了。起身环视了一下所在的石室,也无从得知是什么时辰。见石桌上放着暖水釜,忽觉口渴得厉害,便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刚放下杯子,就听到室门滑开,抬起头,正看到两人一先一后走进来。


前面那人,他记得之前在王重阳身边见了一面,后面那人却是旧识。


“可是吴三兄弟吗?”


吴三见他醒来,露出喜色:“正是,多年不见,李先生别来安好?”


李荆勉强笑了笑,见到故人无恙自是喜事,只是他此时心情却无法轻松起来。吴三明白他的心情,立时也沉重起来,看了看身边的人,露出询问之意。


黄药师抬手在墙上一按,关上了石门。走上几步,将手中物事放在桌上,袍袖移开,乃是一对镔铁判官笔:“李先生身体尚未康复,本不当此时烦扰。但事出突然,大哥又走得急,不得已,要借重李先生的武功和江湖经验。若还支持得住,我有一事相商。”


李荆看了一眼自己的随身兵刃:“你认得我?”


黄药师淡然道:“李当家的昔年在五羊坡开山立柜,一双铁笔名震三湘,江湖中人岂有不知?近些年销声匿迹,却原来是到了彬公府上。”


李荆仔细地看了他几眼,昨晚他们见过一面,但他激动之下无心旁顾,也没怎么留心,此时才注意起来。这年轻文士容颜俊秀,举止闲雅,立陋室之中,如明珠在堂,端得是风采如玉。只是神色冷淡,双目微寒,一看就是不易亲近之人。表面虽然瞧不出会武功的模样,但这样天气只着一身薄薄青袍,却毫无寒冷之态,三十多斤重的铁笔,他随手放在桌上,就如放毛笔一般轻描淡写。李荆也不是第一天混江湖,早知天外有天,不动声色地多了几分看重。


他拱了拱手,也换做了江湖口吻:“重阳先生瞧得起李某这点微末功夫,北上之前,郑重以相公安危相托。李某自思仇家不少,平日里自是不惧,但若是牵连到相公身上,岂非万死莫赎。想来想去,索性收山散伙,带了几个兄弟改名投在了军中。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黄药师还了一礼:“李先生江湖前辈,不知可曾听过桃花岛之名?”


李荆神色微变:“李某有几个朋友在两浙道上还数得着字号……尊驾莫非姓黄?”


“黄药师。”


李荆一时不知说什么,他当年混迹绿林,结交的朋友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类,却谈桃花岛而色变,这位岛主是什么样的人物那也不必多言了。黄药师把一个荒岛建成仙境,自然不能无中生有。舟山港口最是鱼龙混杂,一个十几岁的孤身少年在这种地方不吝重金买船雇人,落在旁人眼里与小儿持重宝过闹市也相差无几。然而只是短短两个月,所有人就都懂得了对他最好视而不见。李荆看了眼一脸茫然的吴三,心里忍不住翻腾了几下,王重阳从哪里认得了这样一个人?


黄药师并不在意他怎么想,做了个“请”的手势,在桌边坐下:“大哥昨夜出发,要赶在金兵入山之前带人撤走,不及向李先生告辞,托我代为解释。”


李荆的注意力立刻被引了回来,也坐下道:“可赶得及吗?要撤往何处?”


黄药师道:“登州,到了那里,有海船送他们去泉州暂避。”


李荆有些糊涂:“海船?”


黄药师道:“这两年金国对义军逼迫甚紧,粮道艰难,所以我们改从海外购买粮食、药材和武器,从登州运过来,现在我们要用这条路送义军残部离开。李先生交游广阔,想必知道辽东黑水帮。金国优待渤海人,在登州和辽东的港口卸货,有黑水帮的遮掩才能不被金人查破。我已经放出鸽书给登州接船的人,让他们在那里等着,吴三很快就过去。”


李荆是最早就知道王重阳北上起义的人,故而初时不解何来的海路,听完这番话才知必是得赖于这位桃花岛主。他心中实在无法不惊讶,黄药师在两浙路声名初起时,不仅是黑道中人不敢招惹,白道侠士们在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后,也死了心不再指望这位“少侠”有兴趣除暴安良。王重阳竟有本事让这样的人为己所用,委实神通广大。


“那黄岛主想让我做的事是……?”


“只要有银子,走货不是难事。我们每次低价卖两成兵器给黑水帮,所以他们即使知道我们运的是什么,也肆无忌惮。但是这次要走的是人,如果被金国朝廷发觉,他们也吃罪不起。两相权衡,难免有人心生摇摆,吴三不是江湖人,我想请李先生陪他走这一趟,以防黑水帮变卦。”


李荆肃然道:“愿奉驱策。我没去过那边,和什么人交接,有什么要紧事项,黄岛主一并说了吧。”


黄药师道:“好,先生爽快。送货的海商名唤令鸿,吴三去过那边,可为先生引路。这次的货用不上了,是卖是送,先生做主。若要用钱,令鸿身边至少能凑出一万两。若要动手,船上的人以前都是海盗,算能派得上用场。”


李荆听他这一番安排面面俱到,心中甚是佩服。又细心地问道:“那位海商会同意?毕竟这番……损失甚巨。”


黄药师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到他面前:“这是他今年的解药。”他微微抬眼,目中毫无波澜,“我能让他两年之内家资巨万,也能让他转眼之间一文不名,他很清楚什么是他更损失不起的。”


李荆拿起瓷瓶看了看,识趣的没有多问:“然则黄岛主自己将欲何为?”将这样要紧的事仓促托付旁人,他本人必是另有更重要的安排。


果然黄药师道:“我去确保他们能突围而出,并且在到达登州之前,让金兵顾不上追捕他们。”


李荆一怔:“怎么做?”


黄药师不答,从容起身对吴三道:“让郑林去找大哥,告诉他登州那边的安排。然后从今日算起,七日之内,围剿的金兵会得到完颜宗叙的死讯。”


吴三惊呼道:“完颜宗叙?”


李荆也猛地站了起来:“不可!完颜宗叙乃是金国重臣,身边护卫众多,不乏高手,此事太危险了。”


黄药师转身走到门口,抬手按上机括前,侧首道:“老规矩,我不在的时候,任何人不得进入竹舍。有不听话的,死了别来找我讨命。”又看了吴三一眼,开门离去。


吴三初来终南山就碰上黄药师心情不好,对这种眼神很熟悉,登时一激灵,应了声“是”,半句不敢罗嗦。李荆想说什么,又止住,他对黄药师没那么熟悉,却更加忌惮。这等异人有什么手段谁也不知道,既然说得这么笃定,或许是真有成事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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