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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二衍生】梅隐香 | 清夏清,建国小分队乱炖

剑胆成灰 红颜易老 物是人非

朝如晦:

 元帝十四年至三十五年。


清和,夷则,李牧云,武亦青,乐绍成,红珊,风临渊。


人死于虎,其鬼魂受虎役使者,谓之曰“伥鬼”。


 




【序】


 


永安九年,春。


刚下了一场雪,风中还有几分寒意。我裹着厚厚的大氅,拎着漆木雕花的食盒,一路步履匆匆地往前赶。到了小院门口的时候已近中午,好在没有迟到。我整了整衣冠,抬手扣响院门。


这是一所幽静的院落,白墙黑瓦,爬满枯藤,檐角上悬着两顶绘了蝴蝶的灯笼,随风摇摆之间,竟有几分庄周梦蝶的恍惚感。


大约这世间之事,原本就如一场幻梦吧?


门是朱红色的,没有锁,轻轻一碰就开了条缝,梅花的香气一下扑面而来。我推开屋门,看见我要找的人就背坐在院子里,一把摇椅,一捧香炉,披着件浅青色的道袍,悠然静坐。白烟缭绕在他周身,带出一阵阵沁人的芳香,倘若世上真有谪仙,大抵也不过如是了。


“谁啊?”他微微回过头来。


“是我。”我连忙躬身行礼,“钱塘苏子七,之前写信和您约好今日见面的……道长还记得吗?”


“苏子七?”他沉吟一会,“哦……就是那个写书的先生吧?记得。”


他说着转过身来,这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挺拔瘦削,气韵恬淡,年轻时想来该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我不敢失礼,又当着他的面作了个揖。老人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微微地笑了,又招了招手,示意我到他面前去。


“小院寒陋,久没有外来客了,没什么拿的出的东西可以招待公子。好在今日梅花开得不错,不知公子可否喜欢?”


我一怔,“喜欢,自然喜欢,梅花品性高洁,凌寒傲雪。”接着微微一顿,露出尴尬的笑来,“只是这花开在万籁俱静的冬天,我又是个好热闹的人,有时候看的久了,难免也觉得寂寞。”


屋角处有几把小凳子,我顺手捡起一把,摆到老人身边,再从食盒里掏出两壶热酒,一对碗碟,放在一旁的小石台上。


这次来访,是借了要编写新书之名,前来向老人取材。探问一个人深藏的过去,就犹如撕开一道愈合的伤口,原以为他不会轻易答应,想不到只去信求了一次,他便同意了。


同事们劝我谨慎为之,我却不以为意,我实在太想见见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然而真的见到,却又不免有些失望。就好像是满心欢喜地去赴一场戏约,走到才发现戏已经散场了,只剩下尚未撤走的切末还摆在那,繁华落幕以后的荒凉,仿佛是寒进了骨子里。


所以说所谓英雄,还是活在传说中最好。因为传说永远停留在他们最光鲜美好的华年,而人终会老去,终会平凡。


“寂寞?……是啊,百花争艳的时候他败了,万物枯萎之时,他却又孤零零开出了花……太晚了啊,当初赏花的人都不在了。”老人叹了口气,复又微笑,轻声叹道,“好香的酒。”


“初次登门,我这个晚辈自然不会空手而来。早听说道长好酒,这是五年陈的秋露白,算是我家乡的特产。”我努力扬起微笑,斟了一杯,送与他面前,“虽比不上帝京一带的酒馥郁浓烈,但自有一股江南水乡的清甜在,您尝尝看?”


“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这酒闻着清香,名字也好听,真是费心了。”他举起碗碟,轻轻抿了一口,“梅花树下饮美酒,苏公子深谙投其所好之道,山人今天这故事,看来是一定要讲与你听了。”


我笑了笑,垂下眼睛,望向他的膝头,那上面静置着一柄折扇,被老人枯瘦的指环绕着。我看着那双手,修长,纤细,它曾经握过宝剑,斩过妖鬼,曾经五指遮天呼风唤雨,然而如今,它已然和普通人的手一样,枯萎了,老去了,任岁月在那上面留下仓皇的皱纹。


我重又看向老人的脸,他也正看着我,目光安静,寡淡,而又有飘渺如大雾隔川。我被这样的一眼看得如同芒刺在背,心头一虚,赶紧偏过脸去。


“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很久以前的事了,若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这漫天的梅花一样,开错了季节,只能孤单地死在雪地里。”老人回答,“苏公子,你相信这世上有妖吗?”


我愣了愣,“说出来不怕被道长笑话,我一直信的。小时候家附近有个荒庙,我还老偷偷跑去玩,巴望着能撞见个小妖怪,小野鬼什么的……呵,不知道被我娘亲揪着耳朵给骂过多少回。”


老人露出了笑容,“那这个故事,你该会是喜欢的。”


他握紧膝上的折扇,扬起头,望向一天青空。香炉里飘着幽幽的白梅香,我放下手中的酒盏,沉下心来聆听。


“若没有记错,那是在元帝十四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整个皇宫里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便是在孤苏海上的一座小岛上,我故事中的两个人第一次相逢了……”


 


 


【虎说】


 


犹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给清和讲过一个有关老虎的故事。他说长安城住着一只吃人的虎,几百年来像幽灵一样盘踞在这金碧辉煌的帝京,终有一天他们都将与它会面,没有人能够幸免。


“所以你要快些长大才好啊。”父亲摸着清和的小脑袋,望向窗外的目光却沉郁如墨,“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不能杀死老虎,那就只能被它杀死。”


清和惶然地抬起头,并不十分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死亡对那时的他而言,实在是太辽远了,老虎也只是城头旌旗上威武的图纹。他循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满院梅花在月光下凄丽地闪动着。但是父亲却拧紧了眉头,甚至暗暗握住了身侧的佩剑。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军人,然而在那一刻,清和却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死士才有的那种决然和恐惧,仿佛他的双脚已经踏上了战场,鲜血和烈风狂舞着扑向他的身体,让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刺痛和战栗起来。


时为靖末,成帝九年,天下正在崩乱的边缘贪享着最后的欢愉。


很多年以后清和回首往事,才明白父亲目光里情绪的来由。父亲是个极聪明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嗅到了乱世的味道,预感到他所誓死效忠的王朝的末日。在那个白梅摇曳的冬夜,他看见了自己生命中的虎。


 


 


清和是在一个晚雪初晴的夜里遇到夷则的。太和宫,孤苏海,小小的男孩披着一件浅紫色的斗篷,俏生生站在白梅树下。风吹得满树花瓣都飞扬起来,好似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场雪。


男孩问清和,“大哥哥,你是……梅花树里的仙人吗?”


清和不由得一怔,继而在心头生出几分趣意。这个孩子,大概是从哪里听到过什么梅仙的故事,此刻见他白衣翩翩,竟就这样错认了。清和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深信过这种狐鬼仙神的小故事,报恩的仙鹤,下凡的神女…故事是母亲讲给他的,小小的清和就枕在母亲的膝上,温顺而乖巧的,抬头看着她漂亮而光洁的脸。


什么都没有了。到如今,无论是那些美好温情的故事,或是母亲低眉莞尔的容颜,都化作了土,烧成了灰。


短暂的沉默,男孩却以为清和是默认了,于是展眉露出了惊喜的笑。他笑起来,什么妖佞,什么邪气,通通都失去了色彩。


清和心中一颤,仿佛透过这个笑容一瞬间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不是什么仙人。”他于是半跪下来,静静注视着男孩的眼睛,“我叫清和。”


这确实是片极美的林子,若真有梅仙的话,一定是闲云野鹤,眉目温柔,会在夜里婉转起舞,或是提一壶酒对月小酌。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梅仙呢?


像他这样满手血腥,杀意凛冽的人…这样一路提剑循着淡淡妖气,欲要为咫尺之遥的帝王斩去一切威胁的刽子手…


清和低下眼,把袖间的锋芒藏进了身后的阴影里。


 


 


时为大夏元帝十四年,天下初定。


靖末山河动荡,人心离散,侯王割据。后世有史官写到,圣元帝李氏牧云出身边远,虽为世子,却一度困窘卑微,鲜有人识。之所以最后能在群雄逐鹿中一举问鼎,是仰仗了座下一狐一狮,一仙一鬼。这一个仙字,说的便是清和。


清和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回长安了,尽管这里是他出生的家乡。他望着那些檐角飞楼,总要想起父亲口中的那只老虎。江山易主,不知道它是否也徘徊去了别处,又或者依然蛰伏在这座迷林般的王城?


 


元夜,太和宫中花火灿烂,远远遥望而去,就像是掉进了一片星海里。然而清和却只觉得寒冷,他牵着小夷则的手在灯光缭绕的长廊上徐行。往来宫娥对他们盈盈而拜,唤道,


“三皇子殿下安。决微长老安。”


每一声呼唤都犹如一把带刺的尖刀,一条吐信的毒蛇,猛地扎进他的心口,刨出鲜血,痛入骨髓。三皇子…谁能想象这个拥有不洁血脉,半人半妖的异类,竟会是当今圣上的骨肉?!


任何事情牵扯到皇位,都会变一个味道,稍有差池,多少人要人头落地,甚至江山动荡,腥风血雨。


他险些差一点点,就手刃了挚友的儿子。


清和垂下眼睫。男孩小小的侧颜在灯火中忽明忽暗,感受到清和的目光,便抬起头来对他甜甜一笑。清和的眼里露出些许的柔情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也曾这样牵着自己小小的手掌,穿过华光摇曳的楼台,回到安逸温暖的家中去。哪怕长路漫漫,天地无涯,只要彼此依偎,就不会觉得害怕。


二人行至了门前,谈话声夹着琴音模糊地透漏出来。清和抬起头,整理了一下衣冠。两旁的侍卫对他颔首作礼,接着便缓缓移开了身后的隔门。


 


去年冬天,定国公乐绍成自西域得胜归来不过数月,突然就宣布辞官,开春后便要离京,皇帝苦留不得,这才在太和宫里为他设宴送别。清和是最晚一个到的,门开后,才发现这是一场与众不同的聚会。房间不大,布置简单,甚至没有宫娥随侍,只有一张方桌,几根烛台。皇帝、乐绍成和武亦青像普通百姓那样盘腿围在桌旁。前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只有武亦青忍不住咕咕叫的肚子,剥起了盐水花生,一颗又一颗嚼得喷香。


清和愣了愣神,仿佛一脚踏回了二十年前,他们几个年轻人窝在寒酸的小客栈里喝酒,喝得东倒西歪,最后相互依靠着看晨时的阳光一点点洒进窗台里来。时间真是可怕啊,转眼这些人都有了白发。


“正惦记着你,清和,你就来了。”皇帝微微一笑,边冲小夷则招了招手。小夷则乖顺地奔到他身边,一把扑住他的膝头。


“父皇。”他奶声奶气地唤道。


皇帝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将他交给了久侯的嬷嬷,嘱咐了一句要看好皇子,便带下了屋去。


“夷则贪玩,今天多亏是巧遇了你,看来你和我这个小儿子缘分不错,今后可要多照拂他。”皇帝复又抬起头来看向清和。


清和心中一紧,赶紧跪下长拜。


“陛下。”


“快起来,这又没有旁人,我费尽心思布置出这场面,可不是为了求一声‘陛下’的。”皇帝摇头苦笑,继而伸开双手,露出宽大的衣摆,烛光一下子倾泻在墨色的锦绣上,却并不是龙袍的样子。


清和有些吃惊,这是件旧衣服了,圆领,风袖,绘满桐阳李氏九瓣莲花的暗纹,是李牧云过去最钟爱的一件。清和还记得李牧云穿着它落落站在漫天狂舞的枫叶里,抬手扣紧了弓弦,一身凌霄之气简直如同临世的天神。几箭下去,乐绍成便忍不住对要清和打趣,


“所以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说到底还是得看脸。你看看,同样的衣服穿在你们身上就是风流潇洒。换做我和老武,可就只剩下一个土字,土没边了。”


“滚你犊子。”武亦青一脚踹上他的屁股,“少拉我下水。”


清和忍不住露出微笑。红泥小火,故友旧衣。他大概是真的老了吧?面对此情此景,竟有几分夜深忽梦少年事的感慨。他应该感到欢喜的,可偏又从心处生出几缕的悲伤来。


这件衣服,到底还是旧了。


“……多少年没见您穿这衣服了。”他站起身来,又沉默了一会,改口唤道,“世子。”


皇帝点点头,一指身旁,“那他们呢?”


“老武、绍成。”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忽然间一起笑了,他们的目光在烛火中交汇,带着一点点少年时的凌风意气,恍恍惚惚又回到了当年。乐绍成拍了拍身旁的坐垫,武亦青抬手替清和斟满了酒碗。


“新丰酒,二十年陈,每人一坛。谁要是漏了一滴,可要领罚!”


“罚什么?”


“慢舞剑器一曲,再唱一首大风!”乐绍成接话,“来来来,先干为敬。”


酒碗相击,酒桌上的气氛一下就暖了。这是属于男人们的壮烈情怀,即便是清和也大碗豪饮,一干而尽。没有一个人提起离别。


“红珊,”皇帝看向身后的隔扇,“且弹一曲《怀歌》吧。我犹记得我们几个兄弟年轻的时候,最爱唱这首曲子。”


“是。”隔扇后传来一个好听的女声。


屋外飘飘荡荡的又开始下起小雪。乐绍成遥望向窗外的灯火,武亦青依旧在大口吃肉。几声琴弦扫过,那个女声开始低低唱着:


 


剑胆成灰,红颜已老。


秦桥作土,几度日新。


我欲抱铜高歌,叹英雄无觅。


我欲铁笛龙吟,唱何处江山。


有酒入肠,千古兴亡只一梦。


昔年王侯地,不见鼍鼓声。


 


这本是首苍凉的老歌,该由壮汉敲着铁板而唱,然而此时透过这个女人清清冷冷的歌喉,又在苍凉中显出了另外一种韵味。像是一朵未开而败的花,或是欲言又止的心绪。女人的尾音有一些颤抖,琴声也有一些扭曲,唱到最后一句,弦铮地断了。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皇帝抬手推开隔扇,只见那后面坐着一个妙龄女人,红裙长发,肤白若凝脂,发黑如首乌。


女人环抱着断了弦的琴,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眼圈有一点泛红。


“红珊,你怎么了?”皇帝怜惜地拂过她的头发。


清和抬起眼来,目色中忽然就闪过一丝冷光。妖气,虽不浓烈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妖气,正从这个女人的每一寸肌肤发散出来。她在害怕,她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泄露了。此时的清和就如同一把架在他们母子脖颈上的钢刀,稍稍用力,就能挖开他们的血肉,刨开他们的脊骨。


要……说出口吗?


清和微微圈紧手指。不应该犹豫的,除妖卫道是他的职责,更何况又事关帝国荣辱。当年他们拼却多少血汗,脚踏多少白骨,才开辟出的广袤河山。若因他一念之差走向歧途,百年之后,他又该以何面目面对那些在烽火狼烟中逝去的勇士?以何面目面对近在咫尺的挚友?


可那个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小啊!


他的手指在无人看到的黑暗深处一点点绞紧,心像是骤然横生了无穷无尽的枝蔓,长出倒刺,要将他困死其中。他深吸了口气,微微合上眼,冥冥之中,仿佛那个小小的人儿又站在了眼前,转过身露出盈盈的笑脸。


“大哥哥,你是梅花树里的仙人吗?”


还没等他晃过神来,那张脸突然又变作了小时候的清和,拥着白色的狐裘孤身而立,一面抱着父亲折断了的佩剑,眼里流下模糊的泪来。


 


点点飞雪通过宽敞的廊台吹进屋子。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乐绍成留意到了清和心绪的波动。那个素来淡漠而温顺的道士在一瞬间涌动出了逼人的杀气,将原本柔和的气质蓦地打磨成了一把利剑。乐绍成见过这样的清和,那是在很多年前的战场上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淑妃。


“夫人是在为这词中荒凉伤感吧?”他举起酒,“大概真的男女有别啊,过去我们几个唱这歌,反倒是觉得人生开阔,不必拘泥一时之势。其实沧海桑田有什么要紧,只要尽情尽心活着,便就无悔了。”


他说完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扬起一个浓烈而温暖的笑。


“对对对,绍成说的对!那句诗怎么说来着?莫使金樽…空对月…莫使金樽空对月!”武亦青附和,“夫人你也别弹琴了,来来,一起喝酒!”


突如其来的失态就这样被轻轻带过了。皇帝于是也勾起弧度来,拉着淑妃一起坐到案前。酒桌上的气氛又恢复如常。推杯换盏之后,乐绍成轻轻按住了清和颤抖的手背,像是安慰,又像是告诫。


 


不久后乐绍成便启程离开了长安。带着他新婚的妻子和一匹白马,潇潇洒洒地远去了。清和与其他人站在城头上目送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初春,永定河旁的杏花洒了一地。


忽然从那遥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清朗的长啸,短暂的静默像是放空了整个世界。接着马上的南疆女子开始用巴乌吹奏一支小曲,曲意明快而爽朗,恰如她本人。行了一会,乐绍成折过马头,对着城门顶上的诸位最后一次拱手作别,然后转身纵马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四海踏歌,江湖相伴,这种他们少年时候曾一起梦想过的生活,终究还是有人做到了。


 


元帝十四年,秋,太华山决微长老收皇子李焱为入室弟子,道号逸尘。三皇子少年多病,皇帝许他常住太华观中,以避宫中是非打扰,安心调养。


清和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救下这个孩子。也许是因为初见时那双清澈的笑眼,也许是不忍挚友骨肉相残,又也许是感慨淑妃的不易。从前有人告诉过他,一个鲛人,倘若要完全祛除妖形,须得活生生剖开鱼尾,余生再不允许回到明珠海。这是与过往彻彻底底地诀别,期间要忍受多少辛苦折磨,旁人不足以想象万一。


“值得吗?”他看着女人低低垂落的眼睫,忍不住发问。阳光穿过庭院里细密的枝丫洒进屋来,一旁的卧榻上,小夷则已经睡熟了。


“没什么值不值得,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一路走来直到现在,即便每一天都心惊胆战,如履薄冰,我也不觉得后悔。”


淑妃淡淡一笑,伸手捋了捋耳边散开的碎发。这确实是个极美的女人,艳而不妖,娴静自持,有十分的遗世出尘之气。她的目光穿过宽阔的寢殿落在夷则身上,温柔而慈悲。


“清和道长,有时候我觉得,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这宫殿,这封号,霓裳羽衣,荣华富贵…乃至皇上的宠爱,都是偷来的。有时我甚至会在睡梦中惊醒,害怕无意中说了不该说的梦话,教枕边的人觉出破绽…像我这样罪大恶极的人,大概永远也不能得到宽恕吧?”她的唇角露出一丝苦涩,“我只求我的任性不要连累了夷则,我们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好了。”


“谈何容易啊。”清和叹道,“你瞒不了一辈子。”


“那至少保他无虞吧——带他离开长安,远离朝堂。”淑妃抬起头。


清和沉默了一会,“过去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个术士,从很早起便与我们一起并肩而战,出入千军万马之间。他术法高深,杀伐果决,可以说是雷霆万钧之势。大夏之所以能在群妖纷乱中开辟一条血路,一大半的功劳都是他的。”


清和顿了顿,几只鸟雀正从长廊上腾跃而起,扑扇着飞向湛蓝的天空。他的视线追逐着它们油光发亮的羽毛,一直到白云深处,再也看不到了。


“可是他死了,死在了潼关,没能活着看我们君临天下的一日。”他继续说道,目光辽远,“我还记得战前的最后一个下午,那时我负了伤,与他隔了一张小小的方几,闲聊着得胜以后的事情。谁能想到那会是永诀呢?世事难料啊,说到底,我们都不过是苍天手里的棋罢了。”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淑妃看着他宽阔的道袍被风微微吹起,只觉得眼前的人就像是云间的鹤鸟,清冷孤高,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飘摇而去。皇帝说,清和原本姓殷,家室高贵,就血脉而言,算是前朝小小的国戚了。


“娘娘放心,我既然担下此事,便会尽力回护殿下的安全。但将来之事如何,没人可以保证。”他最后覆手长拜。


话音落定,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卧榻的方向。小夷则还在沉沉而睡,他睡着的样子与元帝格外相似,安安静静的,却又在眉间隐隐透露出一股锐气来。清和看着那张无邪的脸孔,一瞬间,童年时父亲的身影再一次跃入了脑海。


你会是我……命里的那只虎吗?


他蓦地挑亮眼神,像武士拔出了久藏的钢刀。


 


 


【伥鬼】


 


叮……叮……


正是冬天,小院里梅香四溢。


覆了新雪的长廊下,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身披裘袍,正蹦跳着去碰悬在空中的玉铃铛。他玩得很开心,唇角落着明晃晃的笑,荼白色的铃铛在他的指尖不住摇曳,仿若一只飞舞的蝴蝶。


“小心些,小心些,莫摔着了。”耳旁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男孩回过头,原来母亲坐得离自己不远。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屋外的逆光模糊了她的脸,只能看清她绯红的衣角上绣着几朵盛开的梅花,正抬手抱着一架月琴,纤指轻翻,在弹一首小调:


悔寄孤山梅,悔折断桥柳。两地本无情,郎心那得久。


曲声婉转,渐渐的,女人的衣袍像是被点着了,火焰如莲花般于她的周身绽放,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血红。


“娘……?”


男孩愣住了,颤颤地伸出手,然而一片耀眼的火光中,女人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


“述月……”她流下两行清泪,“要活下去啊……述月……”


“娘!”男孩又喊了一声。


火越烧越大,玉铃铛被风蓦地吹断,跌碎在地上。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喊杀声、哭叫声、房屋倾塌的震颤,刀剑没入血肉的闷响……像是一只只看不见的手,要将他拖入地狱,沉进深渊,撕成碎片。


“长安城里,有一只吃人的虎啊。”


男孩抬起头,父亲正一点点地转过身,残破的衣衫,凌乱的长发,鲜血从他的额头流淌而下,划过惨白狰狞的脸。


他这才想起来,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不要!”


男孩惊叫着后退,熟悉的世界在他面前迅速地破碎崩裂,融进虚无。梅香变作腥臭,雪白的格扇上布满刀痕。最后一点燃烧的火光中,母亲浑身赤裸地躺在梅花树下,而父亲的头颅被长枪挑着,鲜血模糊了他的双眼。


“一入此门,便要从此忘却前事,放下爱恨。昔日种种,且做风流云散。“四周终只剩一片死寂。男孩木然地转过身,赤霞仙子正执一柄拂尘而立,沉沉问他,“你可愿?”


“弟子……愿意。”


他跪下身,又变回了那个淡漠俊逸的年轻道士,穿着淡青色的长袍,腰间斜挂着斩妖的长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赤霞仙子也已了无踪迹,无边的黑暗中,忽然刮起苍白色的风。


于是那些往事、纠葛、喜笑悲伤在一瞬间向他呼啸而来,仿佛无垠的长浪般将他掀翻在地,沉入水底。


 


他看见白衣公子提溜着酒壶,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长发如墨晕,衣袖如烟云。


他看见乐绍成和武亦青并肩站在崖旁,回首勾起骄傲的弧度,好似两座巍峨的青山。


他看见漫天浓烟战旗烈烈,看见无数宫楼坍塌烟消,看见李牧云高举着宝剑纵马向前,踏过无数追随者和抵抗者的骨血,接着阳光乍泄,锦衣翻飞,天空中抛洒下洁白的花屑,满朝文武俯身长拜,山呼万岁。


……


最后的最后,是那个小小的男孩站在梅花树下,展眉露出了欢欣的笑。


“师尊。”


他伸开双臂,似是在央求一个拥抱。于是清和怜惜地蹲下身来,将他环进了臂弯里。


胸口突然一阵刺痛。


 


清和低下头,却见那个小小的人儿正握着短剑,剑锋已然没入了他的心口。鲜血一下涌动出来,像海浪,像烈火。


“师尊……你是…梅花树里的仙人吗?”


男孩依旧笑着,在他的耳边浅浅低语。


 


 


清和在战栗中醒来,月光照开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水。


元帝十七年,太华山。


他的视线投向不远处病榻上的夷则。自从用术法将体内的妖气强行封印以后,这个孩子的身体便愈发孱弱了,常常一病就是好久,哆哆嗦嗦的高烧不止。偏又是个倔强的性子,不肯让师兄师姐们扰心,病了也强忍不说,惨白着小脸还要和大家一起晨起练剑,直到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清和实在有些心疼,便让人把他抬进了房内,亲自照顾。


夷则很听清和的话,也许是离宫久了,幽居山间,唯能在这个师尊身上找到些许家的影子。他很懂事,也很聪明,对剑法道学的领悟极高,不知不觉已成为了山中同辈的翘楚。清和畏寒,他于是总要把酒细细温一遍才肯端上桌来,或者是在清和夜坐时递上一件厚袍。如此看向清和的眼神,七分的依恋,三分的敬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初冰冷的心,竟也就这样渐渐柔和了下来。


清和站起身,走到榻旁伸手拭了下夷则的体温,热度似是终于退了。小小的人儿微微皱紧了眉头,像是在做梦。


“母妃……父皇……”他喃喃了几声,“师尊……”


“师尊在这。”清和握紧了他的手。


 


 


次年开春的时候,安国公武亦青来了太华观。


清和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到访。已经黄昏了,他撑着伞匆匆行至会客的院堂,一眼就看到武亦青正站在檐下躲雪。武亦青穿了一件宽大的圆领华袍,胸前绘有他们江陵武家的青铜狮子纹,没有佩剑,也没有穿甲,只懒懒地撑着一盏鹅黄色的灯笼。这是个不拘礼节的人,惯来风风火火,一看见清和就几步走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


昔年的少年同盟中,乐绍成谨慎,风临渊狂放,清和寡淡,李牧云沉静,属武亦青最为直来直去,黑即是黑,白即是白。乐绍成曾笑说,像武亦青这样的人就只能远远撂在军营里头,要是入朝为官,定要把整个朝廷搅得一塌糊涂,到时弹劾他的折子可以从上清殿一路排到宫门口,看也看不到头。


儿戏之语,想不到竟一语成谶。


朝中诸事,清和倒也略有耳闻,猜测是武亦青心情不好,才会大老远跑来找他。两个人寻了一处僻静的亭子,坐在亭栏上远眺太华山的夜雪。武亦青发了不少牢骚,后来有了几分醉意,便把矛头掉转向了皇帝。江山代有人才出啊,他这个老臣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说着武亦青伸手抹了抹泛红的眼睛。


清和想着该安慰他,劝劝他收敛脾气。然而话还没有斟酌好武亦青又放声笑了。


“早听说太华山上风雪如画,今天一见,果真不假。”他抬头看着远方,“还是你这个臭道士逍遥啊,闲云野鹤的,我都有点羡慕你。”


清和微微一怔,也跟着露出微笑来,“喜欢便多来坐坐。”


武亦青摆了摆手,“没那个闲工夫了。今日来,其实是向你道别的。”


“你要走?”


“对,去西蜀,守疆。老子实在是受不了那群叽叽喳喳的言官了。”武亦青沉默了一会,站起身来,


“想那年我领着一小股亲兵,横渡江水向北,想要在乱世搏出个名堂来。一晃二十多年了……熬得是两鬓斑白,一身伤痛,却终究还是要回到南方去……真是命啊。”


清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到现在我才多少有点理解乐绍成,为何要在风头鼎盛时匆匆辞官归隐,像是这朝堂里有只吃人的老虎似的。”他露出自嘲的语气,“确实是有老虎啊,我已然骑虎难下了。”


清和猛地一震。武亦青背对着他而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逆着烛光投下宽阔高大的影子和满鬓丛生的白发。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幼时梅花园前的父亲。


倏然一阵心悸。


然而武亦青却只是淡淡笑了,回过头来,“清和,你还记不记得我有个侄儿,叫武灼衣?”


“记得——怎么?”


“上个月我回了趟江陵,和他见了一面。虽然他年纪还小,不过倒是颇有几分壮志……我打算栽培他做我的接班人。我老了,铁马金戈的日子也扛不了多久了,是时候把天下让给年轻人了。”


“是吗?你肯这样想,自是最好了。”


清和微微笑了。他觉得心里的那只老虎又将爪子缩了回去。


武亦青也勾起嘴角,坐回到清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实话说我现在才谋划后路,多少有些晚了。不比你啊,早早的就把住了三皇子这条大船。倘若日后三皇子登临大宝,你便是帝师了。我这把老骨头,可还得仰仗你呢。”


“我不是为了……”清和一时语塞,“我也不想他当皇帝。”


他的视线穿过重重廊楼向外,仿佛要在这漫天风雪中寻到那个孩子的身影,在他的眼里求一个相同的答案。


“这话说得可有趣了。”武亦青有些失笑,“他当不当皇帝,可不是你说了算啊。” 


 


 


转眼,已是元帝二十一年。


处斩武亦青的消息传到太华山上时,刚下了一场新雪。小夷则捧着卷宗路过清和的院门,只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头发都快被染成了浓白。


避事南下,反倒更给了好事者话柄。渐渐流言四起,说西南诸郡,只知安国武公而不知李氏天子。手中三十万人马,倘若一朝兵变,社稷将有倾覆之危。


终于帝王下了决心,以雷霆万钧之势拔除这心头之患,即便这刀下去,将要自伤三分。


于是一纸密令召武亦青回京述职,乱箭围射随行将士于嵬山城口,生擒武亦青于马下。武亦青自刎不得,仰天大笑,怒骂了皇帝祖宗十八代,据说疯了。


清和对此一无所知,皇帝牢牢控制住了所有往来太华山的文书,不给自己丝毫回头的可能。等清和终于知晓实情时,武亦青已被压回了帝京,列书叛国罪状二十一款,不日问斩。


“师尊?”


夷则唤他,清和于是回过头来。小夷则从未见他露出过那样的表情,又悲哀,又愤怒,又无可奈何。


小夷则有些奇怪,但仍是乖巧地跑上去,踮起脚将手中的伞高高举起,“师尊,这么大的雪,您怎么不打伞?”


“逸尘,你来了呀。”清和这才仿佛如梦初醒,抬手捋了捋小夷则的额发,“为师……为师要下山一趟。”


小夷则点点头,“师尊您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


清和沉默了,只用指背轻柔地拂过夷则的小脸,露出一丝浅笑。 


 


 


帝京长安,据传最开始只是渭河旁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因城中遍植枫树,得名枫临晚。六百年前,大靖开国皇帝殷旭第一次将白虎青薇的军旗插在了这里,以万世长安之意重新命名,定为国都。一座城池的命运因此改写。


大概从那时起,那只吞噬人心的虎就于此盘踞了下来。


 


大雨滂沱。清和撑着伞,孤身一人远眺着行刑的斩台。围观的百姓都散去了。


他看着斩台上那汪血泊一点点被雨水冲刷开来,那么妖艳而刺眼的红色,在他面前流成了一条小小的河。他情不自禁地缓缓踱步向前,仿佛此时只要有谁在他身后猛推一把,就能把他投入深渊,溺死在这血河里。


他匆匆抵京,皇帝没有拒绝他的求见,却也没有答应他的请求。


孤苏海,潮音阁,晚阳高照。


遥想那年乐绍成辞官,他们几人还在这阁子的一角把酒倾樽。那个被他们拥为帝王的人穿着件旧衣,孩子气地说要做回昔日里卑微潦倒的桐阳世子。


但事实是他再也回不去了。他们都回不去了。


李牧云老了,披着件墨青龙纹的长袍,站在廊台里逗弄着架上的鸽子。清和坐在屋内,侍从为他上了一壶清酒,酒名慕华生,是极其珍贵的贡品。但是清和一杯都没有喝,他只是静静坐在那,偶尔抬起头来看着皇帝白发丛生的背影。


“夷则身体还好吗?”


“比以前好了一些,今年开春后便没怎么病过。”


“可还勤勉好学?”


“是,各样经论典籍都有涉猎,四书已快读完了。”清和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记性很好。”


“是吗?真是了不得啊,我记得他二哥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才刚刚开始读《论语》。你叫他仔细读透了,下回回宫朕要考他。”


“是。”


皇帝抖干净手里的稻谷,回头,“这些年辛苦你了,阿述。”


“山人不敢。”清和覆手作拜。


规矩的行礼,恭敬而疏离。


皇帝的眼里掠过一丝黯淡,但仍旧保持了较好的风度,“朕的意思是,人大了,身体也好了,就不必整日躲在山里头了。毕竟是皇子,离得朝堂太远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说是吧?”


清和的身子一僵,“山人会与三殿下说明,若他愿意……”


“朕也只是一提,你不必这么紧张,好像朕是个强盗似的。”皇帝一笑。


清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合上了眼。


一时沉默。


“清和,你可还认得这个?”许久,皇帝伸手覆上鸽架的杆子,开口。


清和抬头看去,那是一根纯黑色的杆子,被磨砺得十分光滑,两端还隐约可见些许的焦痕。


“这是……?”


“猛虎青薇旗的旗杆,大靖六百年传国之宝。当年白虎皇帝便是擎着它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可惜到如今,也不过成了鸟儿的玩物。”


清和只觉得仿佛被狠狠抽打了一鞭,他不知道皇帝为何要在此时突然提起猛虎旗来。


他只忽然记起了自己的本姓,记起了自己前朝贵胄的血统。


——是在警告他吗?


——是在怀疑他吗?


——是在羞辱他吗?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翻涌过脑海,那些早已经死去多年的恐惧,愤怒,惶惑,忽然在刹那间疯狂地蹿生起来……因为武亦青就要死了!


因为那把清算的刀,终于斩向了他本以为永远不可能斩向的人。


——何时又会轮到他清和?!


笑话啊!笑话啊!


那些所谓的兄弟情深、君臣一心、同生共死,那曾经在桑水河畔冉冉篝火前的盟约誓言,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惘信了二十年的……笑话。


 


 


怔然了片刻,清和强压住心头的波动,垂首回道,


“臣还以为这旗已经毁于大火了。”


“差一点点就毁了。”皇帝回答,“当年厉皇帝捧着它浴火自焚,大火将整个旗面都烧毁了,只剩下这半根杆子。朕每每看到它,都要想起那把焚城之火,想起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和将士,想起战事结束后朕登临城头,看到满地废墟、血流遍野,听到雷鸣一样彻天的哭喊。”


清和扬起眼来,目光中亦有沉沉的悲恸。这么多年过去了,衣锦玉食没有蹉跎这个君王的内心,反倒在时光中越磨越甚,沉淀下孤厉而诡霸的气质。


这该是江山之幸吧?


即便踏着兄弟的白骨,饮着至亲的眼泪,即便十指掐死,拧出鲜血,也要牢牢攥紧双拳。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兴盛,为了山河永固。


帝王之路,从来是一条孤道。


“从那时起朕就知道,这片江山是拿无数人的命换的,也是要用无数人的命去守的,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懦弱。”皇帝继续说道,“朕知道你为何前来,和你闲聊了这么久,你也腻了吧。那么朕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武亦青之事朕意已决,绝无转圜的可能。”


清和霍地挑亮目光。


“所有危及到帝国的人,都得死。”皇帝一字一句,“无论他是谁。”


忽然一阵呼啦啦的颤动,鸽子们相继都蹿上了青天,在波光云起的孤苏海上绕着阁子低低盘旋。皇帝转过身,风把他苍黑色的龙袍吹得飞扬起来。


“回去吧,我不想与你争执。”


他说完轻轻按了按清和的肩膀,背过手走向屋门。


“陛下……”清和怔然了一会,猛地站起身,“世子!”


皇帝停下脚步。屋里一阵静默。


“您真的相信,武将军有谋反之心么?”清和低低开口。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阿述,你还是看不破么?”皇帝没有回头,“朕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天下人怎么想,才是最重要的。”


  


 


【井里长安】


 


潼关,风陵渡。


 


远处刀剑锤炼的敲打声模糊的传来,计时的钟漏在耳旁滴答滴答,偶尔有军士踩着步点从帐外小跑而过,或是牵着马匹,落下一阵细密繁响。


这是一间有些凌乱的屋子,两张筵席,一方小几,满地都是散落的稿纸和书卷。正对着他的墙上挂了一幅写着“倾天”的字,再旁边是一盆未开的剑兰。焚香幽幽,午后的阳光透过帐门照射进来,温暖而迷离。


“睡着了?”


小几的另一边坐着个年轻男人,白衣,垂发,双眸湛紫。见清和睁开双眼才低低出声,一边拂灭了小炉里的火,从滚烫的水中捞出两壶温好的酒。


清和有一点恍惚,怔怔地看着友人那张俊逸的脸。


熟悉,却也遥远。


“做了什么美梦吗?”那人继续问,“看你睡得挺香。”


 


——师尊?


——师尊?


 


清和正趴在庭院里一株雪樱花下,手上的旧书还只读了一半,他却已然睡着了。


朦朦胧胧之时,有人为他披上了避寒的大氅,大约是怕他着了凉,又不忍叨扰他的午睡。末了,双手小心翼翼地环到他的胸前,系了一个结。


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好像是拥抱着他。呼吸凝成洁白的雾气,轻轻地缭绕在他的耳畔,带着一点点的炙热。


清和于是从梦中苏醒过来,嗅到他发间的清香,看见他唇角弯弯的笑容。


 


夷则已然长大了。


一个人从孩童到了成年,是种漫长而不经意的变化。就像清和有时仍会觉得,夷则还是昔日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孩,然而一抬首才发现,他分明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雏鸟大了,不能一直关在小小的笼子里。他终究是个皇子,是王的骨肉血脉。这些年夷则常常回宫,在朝中也有了职名,协助他的父亲处理政事,慢慢地也积聚了一些人心。清和沉默地放任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赞成。他再也没回过长安。


他下决心做一个旁观者。 


然而——


 


元帝二十九年,冬,清和闭关。


出关时已是来年四月,朝堂传来惊变,三皇子李焱于众人面前显出妖形,踉跄出逃。皇帝盛怒之下将淑妃红珊囚于大慈恩寺。当时在场诸人,除三公、仆射与二位皇子外,全部被秘密处决。


信里,皇帝虽非明确表态,但内含的意思十分清楚:命令清和去找寻夷则,不许走漏风声,不惜任何代价。


清和看着那些文字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心亦一点一点沉沦下去。


那只久藏了十余年的老虎,终于从黑暗里跳了出来。


 


大慈恩寺,东厢后院。


天气很好,院子里的蔷薇花都开了,花香满溢在空气里。淑妃坐在格子窗畔,借着从窗户纸里透过来的光亮在绣一件斗篷,一面明紫,一面浓白。


忽然她停下手,微微抬起头。静谧的小院里,有什么人忽然凌风出现了,连花的芳香都被他锋利的剑气割破。


“清和道长吗?”她低声问。


“是。”窗户外响起一个寡淡的声音。


“东窗事发以后,宫中诸人无不匆忙与我撇清干系,此时还愿涉险来看我的,大约也只有你了。”淑妃微微颔首致礼,“还请道长原谅红珊戴罪之身,无法出门迎候。”


“清和惶恐。”


“突然前来,是有了夷则的消息?”


“没有。但是陛下已将半妖之事压了下来,相信并不打算深究。山人今日见过娘娘后,便离京去寻他。”


“陛下没有怪罪你吧?”


“亦没有。”清和叹息,“倒是您自己……”


“我?我有什么要紧?”淑妃淡淡一笑,“我活在这个弥天大谎里这么久,早就倦了,对我而言,死不过是种解脱。”她顿了顿,“我只是舍不得陛下,舍不得夷则……也不知现在的我,还有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清和叹了口气。


“娘娘无需太多忧心。以山人之见,陛下还是疼惜夷则的,否则也不会付信让山人去寻他——老虎再毒,也有舐犊之情啊。”


“是吗?真是因为舐犊之情吗?还是唯恐天下无子可托?”


“娘娘……?”


淑妃勾起一抹笑来,“没什么可避讳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啊,即使心里有再多不舍,最终说服他放下杀手的一定还是关乎国祚之事。在他心里,已然没有什么比一手扶起的帝国更加重要了。毕竟他是个皇帝啊。”她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不怪他,该是他怪我才对。我骗了他那么多年,到最后他还是没在第一时间处死我。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是不是?”


“陛下他……很珍视您。”清和回答,“过去他曾说,若以后成了亲,会让他的妻子为我们弹歌助酒。那次小聚,他只带了您来。”


“是吗?”淑妃眼里流露出浓烈的温柔,“真好啊。”


 


 


半个月后,清和找到了夷则。是在巴东一个破烂的酒肆里,夷则受了伤,蜷缩着身体躺在席上,明明睡着了,却紧紧皱着剑一样的长眉。


清和觉得心痛,拂袖坐于榻旁,一如过去许多次为病中的他守夜。替他掖紧被角,端上热水,再伸手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


客房的小门被倏尔掀开,然而清和的剑却比来人的脚步更快,剑锋在一瞬间就逼上了他的喉咙,割开皮肤,流下一丝殷红。


“无论是何人指使,到此为止。”清和神色不改,甚至没有转头看刺客一眼,只冷冷说道,“滚。”


剑锋又向前逼近了一分,刺客再不敢妄动,转身夺路而去。


睡梦中的夷则轻轻抓住了清和的手,喃喃唤着,“师尊……师尊……”


清和没有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将五指收紧,和那只手牢牢相扣。


 


夷则被秘密带回了太华山。不久他说,他要易骨。


意料之中。


洗净妖血,重新为人,方才有资格一争皇位。只有坐上那把至高的龙椅,才能将命运握于已手,才能让今朝所有落井下石之人付出代价。


道理很简单,无可反驳。


“为师……不愿意你做皇帝。”尽管如此,清和还是开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去看夷则的眼睛,“为师更希望你就此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做一个普通人。”


“那杀母之仇如何?”夷则目光灼灼,“弟子这一路所受的折磨又当如何?!”


“如何?不用如何。”清和转过身去,“为师六岁那年,父亲上书弹劾相国乱政,忠言赤胆,反遭灭族之祸。全家上下百余口人,只有为师生还。为师也恨过,怒过,但为师最后放下了,为师希望你也能放下。”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去,搀扶起夷则的双臂,“你与我,就这样终老山间,不会凡尘,难道不好吗?”


夷则沉默了一会,“不,弟子……不是懦夫。”


他抬起眼睛看着清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分明有泪。


清和伸出的双手一僵。


“弟子恳请师尊为弟子易骨。”夷则后退几步,俯首长拜,“弟子……恳请师尊放弟子下山。”


 


 


元帝三十年,冬,一度告病,久未出面的三皇子焱重临朝阁。皇子焱少年老成,上敬元帝,下礼百官,很快便名声鹊起。又两年,元帝病重,斥焱为监国,总领朝中政事。


再也无人提起那年的宫中诡变,人们都明智地选择了遗忘。


然而清和却总在后怕,他已经见过太多的波诡云谲。权力,皇位,是一壶可以把人逼疯的毒酒;长安更是一口无底的荒井,坠入其中,便永无回头的可能,只有粉身碎骨。


可他,他又能如何呢?


 


转眼又过了数年,皇帝的病再无起色。


乐绍成不在了,武亦青也不在了。老去的帝王一个人静静卧倒在床榻上,垂眼看着满园鸽子在阳光里扑扇飞腾。


“朕死以后,就把这些鸽子养在朕的陵园里吧。朕看着它们,心里头欢喜。”他淡淡吩咐。


“是。”侍从下拜。


“倘若这辈子不做这个皇帝,朕大概会去做一个养鸟的农人吧。”他继续说着。


“陛下若是养鸟,一定也能养得很好。”


门口的清和接了话。


皇帝有几分吃惊,仰头看着这个依旧玉树年轻的身影,有一时岁月颠倒的恍惚。但是他很快又清醒过来,因为他看到了清和疲惫的眼神。那是一个老人才有的目光。


老了,他们都老了。


“阿述,你,你终于肯来看朕了,你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入宫了。”他喘了口气,“自从……自从老武死后,你就没有再来过了。”


“陛下恕罪。”


清和拢袖行了个礼,在皇帝的身旁跪坐而下。重病已经将这个昔日的帝王折磨得不成人形,他的白发凌乱着,脸颊深陷着,双目混沌毫无生气。他的手边放着那把随他征战四方的佩剑,只是他已没了握紧它的力气,只象征性地把五指盖在苍黑的剑鞘上。


清和忽然觉得无比心酸。


“朕不怪你……一直以来,你都是我们几个中最善良的一个。”皇帝拉了拉他的袖子,像个孩子一样,央求他收回眼睛里的难过,“是朕非要把那些恶心的脏东西撕开在你眼前,逼着你去看……是朕的错。”


清和合上了眼。


“陛下……”


“叫世子吧,叫世子好。”老皇帝勾起了嘴角,“朕最近老是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大家都还在的时候,我们喝酒、舞剑、指天说地……有一整个漫长的人生在等待着挥霍,而我们年轻得无所畏惧。”


“世子。”清和垂下头去。


“眨眼间,就到头了啊。”皇帝抬起眼,“这一辈子,朕愧对了太多的人,老武,红珊,绍成,还有你……可朕不后悔,倘若世事重来,朕依然会做和当初同样的选择。


“——若有恨,有罪,朕一力承担。”


老皇帝看着院里飞动的白鸽,渐渐阖上了双眼。清和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仲秋的阳光已不再炽热,只浅浅地留下一串斑驳的影痕。偶尔有风吹进屋来,吹起他的头发,吹起屋子里细密而微笑的尘埃。


老皇帝就这么合眼睡了一会,醒来已是黄昏,清和依然跪坐在他身边。夕光像血一样泼洒在地板上,暮色四合,一片寂静。


“朕快要死了。”他忽然说。


“是。”清和点了点头。


“朕已拟好诏书,由夷则继承大统。”


“……是。”


“你早就猜到了吧?”


“满朝文武都猜到了。”清和回答,“他会是个好皇帝。”


老皇帝微微笑了,沉默着怔然了很久,直到天边的最后一丝光芒散尽,屋子里只剩下模糊的灯火。


“阿述,”忽然,他一把抓住清和的手,颤颤地弯起身来,“当年你之所以要收夷则为徒……该不是想借他的手……复你们殷家的江山吧?!”


清和一下呆住了。


“不,当然不……我怎么会……”


他看着老皇帝的眼睛,老皇帝也看着他。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在清和的心里碎裂了,湮灭了,像是被毒蛇骤然咬住了心脉。


他只觉得冷,入骨的冷。


老皇帝重重地砸回到卧榻上,“那就好,那就好……朕信你。”   


 


 


元帝三十五年十月初五,李牧云驾崩,归葬定陵。


深秋的长安一片缟素,远远看去,竟像是落了场雪。出殡那天寒意更甚,不知道是不是苍天同悲,原是晴光灿烂的天气,忽然就刮起了大风。


满天枯叶,满眼皓白,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太和宫一直延到了城门口。太监宫娥们挥手洒下把把冥纸,落满了长风里,大地上。


清和抱着李牧云的佩剑,走在灵车的前面。四周是一片窃窃哭声,但是清和没有流泪。


他只是觉得累了。


抱着故人的剑迎送这最后一程,就像是亲手将那段往事下葬。那段惊涛骇浪的往事,那些犹在眼前的笑貌音容。寒风像刀子一样刮来,把每个人的丧服都吹得烈烈震动起来。长安很久没有这样悲恸过了,这是一个繁华诡秘的城池,却在一夕之间失去了全部的色彩。


他还记得当年焚城之战,老长安的火烧了整整三天。等战事终于结束后,李牧云像个孩子似的跑上唯一一座还没有倒塌的城楼,他们三个人便在后面追着。从城楼上俯瞰而去,帝都已尽成废墟,他们看着李牧云的背影,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当时正是黎明,天还没有亮,李牧云就这么沉默着,直到东天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乐绍成手中牙旗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


“吾于此登基为王,于万暗中,于萧瑟处,于风火烈血之上!”他的眼中有光,“诸君皆是我朝开国功勋,可愿再随我一起,打过江水之南,统一九州四海,建万世未尝之伟业?!”


“万死莫辞!”


从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三十五年过去了,一切都走到了尽头。这座城市曾经的主人落寞地离场。来时并肩携手,去时却已成孤家寡人。


他们赢得了天下,却输掉了彼此。


世事,真是公平的可怕啊。


清和缓步前行,忽然他看见路旁的人群里,晃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白发,白袍,戴着斗笠,静静地垂首站在那,身旁是一个眉目明朗的年轻公子。他站在那,本来与周围的人并未有什么不同,然而清和却怔住了,甚至忍不住扭回头去。


然而那个老人始终没有露出脸来,直到没入视线的尽头,再也看不到了。


 


 


从定陵回来已是黄昏,天空中下起了雨。


清和下了马车,屏退了所有侍从,缓缓地走向街边一家客店。客店的屋檐下,那个戴着斗笠的老人正在躲雨。


“我没想到你会来。”清和对他说。


老人并没有露出讶异来,更没有急着逃走,仿佛他本来就是在这里等着清和。


“好久不见了,阿述。”片刻的沉默后,乐绍成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微笑。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一年了。”乐绍成依旧笑着,“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老了。”清和淡淡回道。


“……是啊。”


空气归于一阵寂静,只有耳畔细密的雨声在屋檐上咿呀弹奏。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抬头看着这一帘暮雨。若是年轻的时候,这样的久别重逢里,他们或许会吵、会大笑,会落下眼泪。但是他们都老了,只剩下了一阵默然。


雨声渐渐稀疏了。


“那个陪着你的人是?”清和忽然问。


“是我儿子。”乐绍成说,“叫做无异。”


“无……异……是个好名字。泯然众人,就像你一样。”


乐绍成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他开口告辞。


“时间不早了,我还得赶着门禁前出城。若是回去得晚了,少不了要被小佼念叨几句。”


“家中一切安好?”


“都好,一儿一女,乐得天伦。”乐绍成笑着笑着,不由得轻咳了几声,似是亦有病在身。


“其实我不该来的,我知道我的身份特殊,即便躲了这么多年,还是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盼着、谋算着。可陛下走了,我总得来送送他,不能亲手扶棺相伴,至少也要看一看他的灵车……”他眼里露出些许叹息,“当年我们立誓,死生相随,永不相负。虽然后来终是殊途了,可那些同心同德的日子,到底不是假的,你说是吗?”


“是……你一路珍重。”清和与他道别。


乐绍成挑起一个弧度来,伸手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起步走进了绵绵秋雨里。


“一个时代结束了,阿述。”他最后回过头来,轻轻地叹道,“属于我们的时代……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都结束了。


清和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目光也一点点变得飘忽起来,像是突然间参透了心里的某个死结。


风雨里,隐隐传来那首怀歌。


剑胆成灰,红颜已老。


秦桥作土,几度日新。


我欲抱铜高歌,叹英雄无觅。


我欲铁笛龙吟,唱何处江山。


有酒入肠,千古兴亡只一梦。


昔年王侯地,不见鼍鼓声。




 


 


不记得是怎样回的宫殿,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寻到那个即将坐拥天下的男人。


在他的印象里,他仿佛永远只是一个孩子,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他会望着他浅浅而笑,会为他斟酒加衣,会紧紧拉着他的手掌,一遍遍地唤,师尊,师尊。


可他早已长大了,握得动宝剑,斩得了妖魔,举手间云翻雨覆。


他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他也……再不想与这金碧辉煌的城池,有一星半点的关联了。


 


清和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缓缓踏入中夜的太清殿。夷则正抱着冕琉,穿着苍黑金边的龙袍,一个人坐在大殿最高处的龙椅上。烛火在他身旁模糊地闪耀着。


日出之后,便是新皇的登基大典。


“师尊。”他喊他,眉目里有经久不见的欢喜,“您回来的晚了,和定国公叙旧可还开心么?”


“你没有为难他吧?”


“自然没有。虽然弟子也想过杀之而绝后患,不过他毕竟与您私交甚笃,又是开国元老。弟子还是放过了他。”


“……那就好,山人谢过新君恩典。”


“师尊,您与我生疏了,您没懂我的意思。”夷则站起身来,走向清和,“我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放过了乐绍成。他如果死了,您一定要伤心难过,夷则……如何舍得?”


清和抬起头来。


跳动的烛影勾勒着夷则俊逸的五官,带着七分他母妃的柔美,却在骨子里透着他父皇的霸道与孤厉。他看着他,像看着四十年前风华正茂的圣元帝,像看着那个在雪夜对他微笑的男孩,像看着……某一只食人的猛虎!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


“深夜召我,是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明天就是我的登基大典了,师尊,我想请您列席,为我披帛戴冕。”


他说着伸出手,似是想去拉一把清和的袖角,讨一个笑脸出来。他已经有很久没与清和这样近地说过话了,他忽然觉得害怕起来,他觉得清和变得很遥远,他好像再也碰不到他了。


“我知道当年我执意下山,说了一些气话,伤了您的心……原谅我好吗?夷则愿用一生弥补,夷则离不开您。”他的手一点点靠近,“一直以来,您是我的老师,我的挚友,我的……”


“不。”清和猝然打断,“再也不是了。”


夷则怔住了,“您说什么?”


清和扬起头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与夷则对视。


他命中的那只老虎,已然把他踩在了脚底,刨出了他的心来,他看着自己胸前血淋淋的窟窿,却不觉得痛。


心是你的,命是你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输了。


输了。


“我说……你为王,我为臣,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您要逐我出师?为何?!”


“没有为何。”


清和后退而去,就像很多年前他劝他放下复仇之心,说的那句“不用如何”一样。清清淡淡,不着纤尘。只在无人看到的袖袍里,他早已暗自握紧了十指,指骨一片惨白。


最后他转过身,“山人今夜便要回山,不能参加明朝的登基大典了。前路迢迢,陛下珍重。”


“师尊……”夷则依然没有反应过来,“师尊?!”


空荡荡的殿堂里,已没有了清和的影子。


 


 


梦里的风陵渡,依然战旗烈烈,金铁风鸣。


清和正襟危坐,看着阳光像流水一样从营帐外流淌进来。面前的小几上红泥小火,正咕噜噜地煮着定北的云梅酒。


“做了什么美梦?看你睡得挺香。”


对面的白衣术士笑着挑起眉来,重复着老话。


“渊先生,世子病去了。”清和对他说,“夷则做了新皇帝,我和你说起过夷则的,你还记得吗?”


“哎,不行不行,你有伤在身,不能喝酒。”白衣术士像是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话,顾自倒了一碗酒,贼咪咪地抿了口,又挑起长眸来,“看什么看,不许眼馋啊。”


然而在他的对面,清和的眼神却是疲惫而苍老的,像一鸿将要枯死的泉水。梦里的故人永远是笑意清朗,就像梦里的风陵渡永远飘荡着李氏大旗,磨刀待战。而现实其实早已远去了,只有这个记忆凝成的梦境依然在照着既定的剧本运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停留在他们最美好的年华里。


“半妖易骨之事,唯我知情,我总惴惴不安,怕有朝一日会有人拿太华山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做要挟,逼我说出真相。”清和摇了摇头,“还有我前朝皇族的血统,也是个隐患……我大概是真的老了,变得畏首畏尾了。我不敢回应夷则的承诺,我害怕王位,害怕长安。我怕终有一天权力也会吞噬了他,我害怕……他像他的父亲一样,把剑架在故人的脖子上。


“所以我逃走了,我大概……就是个懦夫吧。”


“……潼关地势险要,定是块难啃的骨头。但只要打过潼关,便是一马平川,拿下长安便如探囊取物。到时候我们可以挟天子以传王令,逼南方诸侯就范。”术士依然顾自说着,他喝了口酒,喷在怀里的宝剑上,再拿起棉布细细地擦拭,“阿述,你说长安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老听贺兰老师提起,可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是个繁华的地方,大气开阔。城中种了许多枫树和牡丹,夏秋之时美得炫目,你定然会十分喜欢。”


每当风临渊问起这句的时候,清和总会停下自己的话茬,端端正正地回答。风临渊很喜欢长安,却死在了离长安一步之遥的潼关里,就在几天之后,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锦衣。


风临渊对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到时候牡丹花开了,我请你一边看花,一边喝酒!”


“好。”


“说来,我突然想起……”


风临渊话到一半,帐外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


“什么花啊酒啊的,老子也要分一杯!”


原来是武亦青经过了门口,乐绍成也在。两个人皆是负甲配剑,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英俊而威武。


“得得得,那是风雅之事,和你这种老爷们没啥关系。”乐绍成一脸鄙视,又扭头道,“渊先生你别理他,世子喊我们去大帐集合呢。”


“知道了,就来。”风临渊笑眯眯回答,赶紧喝光了碗里的酒。


“我刚才想说,我突然想起贺兰老师的话来,他说人的一生,其实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梦而已。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现在一定是在做个好梦,一辈子都不想醒呀,你说是不是?”他眨了下眼,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我走了,你好好养伤,等我们得胜的好消息!”


清和的目光随着几人向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淹没在潮水般的阳光中,再也看不到了。


“只要是梦,便终会醒的。”他喃喃开口,流下了眼泪,“世间所有相遇……都有醒来的时候。”


 


 


清和睁开双眼,太华山上刚刚下完一场小雪,月光从小窗照进来,手旁的香柱刚刚燃尽。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他把那些记载着“逸尘”二字的宗卷抛入了炉火中,眼睁睁看着它们焚烧殆尽,化成灰,变作尘,方才停下了写字的手。


悲天厌世,甘为先帝殉葬。这个理由,够不够万无一失?


他的唇角泛起一丝模糊的笑来,拿起案上的长剑,缓缓起身,一把推开屋门。


风卷起满地浓雪,忽然就染白了他的头发。他踏着满地冰白而去,有一瞬间,恍惚回到了那一年的孤苏海上。而那个拥着浅紫色斗篷的男孩正在梅花树下等他,笑盈盈地转过头来,


“大哥哥,你是……梅花树里的仙人吗?”


 


他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再也没有回头。


 


 


 


 


【蝴蝶梦】


 


我叫苏孟秋,是史馆里一名小小的修撰。


永安九年,我正在负责整理有关太上皇的史稿。太上皇李焱是个一言难尽的人,年轻时开明勤政,一举鼎定盛世之局,晚年时却因刚愎自用引发兵变,致使国都被围。他在乱战中被弄伤了双目,一度生死不明,诸臣于是拥戴皇子桓为帝,从怒山打回帝都,历时一年有余,方才平定了叛乱。


太上皇退了位,出家奉道,朝廷在宫中辟出了一个小院供他居住,再不理会俗世。


我仰慕太上皇很久了,他实在是个有故事的人。某一日我正在灯下誊写史料,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我想……我想见一见这个帝王。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把野火,突然在我的心里燃烧起来。终于有一天我再也按捺不住了,花金买通了看守小院的侍卫们。他们答应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让我去和这个老皇帝说说话。


听说太上皇好酒,临走时,我还特地带上了两壶家乡的秋露白。


太上皇老了,被软禁在这座宫苑里已许多年。门口的侍卫说,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是因为年岁大了,加上双目失明,渐渐变得有些疯癫。他不认退位出家时取的名号,而是自称为太华山上一个叫“逸尘”的道士。


“皇上派人去查过,太华山哪有什么名叫逸尘的道士哟。”侍从们相顾摇了摇头。


我有些愕然,然后推开了院门,看见太上皇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身边只有一盏石桌,一个点着白梅香的香炉。他对我说,今日的梅花开得很好。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荒芜的院子。没有梅花,哪里有什么梅花啊!


但是我依然在他身旁坐下了,装作是一个路过的香客,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他向我说起了他的老师。


我有一点惊讶,因为史册之中,从来没有提到过他还有过一个老师。


太华山、孤苏海、半人半妖、宫变易骨……一切的一切,像是个诡异的漩涡,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


像是……一只猛虎。


故事戛然而止在太祖元皇帝去世的那夜,老人张了张口,却终于沉默了下来。


“后来呢?您的老师,那位‘清和真人’,他怎么样了?”我追问道。


“……后来?”老人有些恍惚,怔怔地看向我。


“你不是当上皇帝了吗?那他该是帝师吧?你们再没见过吗?”


“皇……帝?”


老人看着我,用他那空洞的、毫无焦点的眼睛,直愣愣地注视着我。


“道长?”他怔然的样子把我吓到了,“太上皇殿下?”


“不!”他忽然一声爆喝,“不……不!我没有做皇帝,没有……”


他猛地站起身来,我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


“师尊!师尊!我不做皇帝了!师尊!”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他茫然四顾,对天呼喊,流下苍老的眼泪。侍卫们从门口冲了进来,把他牢牢地控制住,不让他做出其他疯狂的事来。


“师尊!师尊!!!”


直到我被架走,依然能听到小院里传来他痛心疾首的呼喊。


 


 


是夜,我一宿都没有安睡。


“糊涂!你明知道太上皇有疯魔之症,还一个劲地问什么?”太史令拍着桌板,“闯下这样大的事情来,皇上已被惊动了!宫规禁令,你以为是闹着玩的吗?是不是老夫太宠着你了?”


“老师救我!”我跪下身来,看着他满头的白发。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除了那个什么清和真人,他有没有再对你说别的?”


我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半妖之身,易骨洗血。这一次,真是撞到了刀口而不自知啊。


“没有了。”我怔怔回答,“没有其他了。”


太史令挥了挥袖子,叹了口气。


“报——”传话的太监推门而入,“报二位大人,太上皇——太上皇——”


“太上皇怎么了?”太史令急问。


“太上皇……去了!”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凝住了,再也使不出半分的气力,猛地瘫坐在了地上。


 


 


永安九年,太和宫。


老去的帝王一个人坐在寂静的院子里,空睁着一双看不见的眼。


没有旌旗猎猎,没有朝贺如山……只有一片永恒而沉默的黑色,风从他的耳边极速地掠过,拉起阵阵苍凉的呼叫。


“师……尊……”


他从椅子上一点点滑落下去,眼前忽然有了色彩。


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天马行空的画面忽然大片大片盛开在他脑海。明明只是一瞬间,却像一生那么悠远。




新雪覆盖的梅花林;白衣提剑的年轻道士。


暗自哭泣的母妃;父皇高大而苍劲的背影。


道观青烟,乱雨朝阁。


蓝衣少年挑起明亮的双眸;红衣少女长枪一杆,划开一道弧光。


大漠飞沙,高悬九天的古老城台。


火海围城,巴乌吹奏着《在水一方》。


……


终于他栽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身体已然失去了知觉,疲倦正潮水般的涌动而来。


最后的一缕意识,是听到耳旁有人喃喃低语:


“你与我,就这样终老山间,不会凡尘,难道不好吗?”


他想回答,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来。


 


__


 


遥远的山间,少年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阳光很好,穿过满树的枝桠斑斑驳驳地投射下来。他有一时的恍惚,下一刻,便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身后缠绕而来。


一件御寒的长袍,暖暖地披在他的身上。


“你醒了?”耳边传来低语,“刚担心你着了凉,去屋里取了件袍子来。”


“师尊?”他扭过头来,仍有一点怔然。


“怎么了,怎么这幅表情?”


“没什么……弟子刚刚做了一个怪梦。”


“什么样的怪梦?”


他愣了一瞬,“……想不起来了。”


“那就不要去想。”那人轻柔地拂过他的脸,“为师还以为你放弃皇族之身,与我隐居山里,后悔了呢。”


“怎么会后悔!”他赶忙否认,“夷则……怎么可能会后悔?”


“不后悔就好,永生永世,都不要后悔。”


 


那人轻轻地凑上前来,双唇落在他的额头上,久久。


温香的鼻息在咫尺间纠缠,渐渐急促,渐渐滚烫。


少年扔在想着那个离奇的梦,想着梦里那些瑰丽的图景,分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和事,他竟觉得有一点莫名熟悉。


想要细想,却又捉摸不得。


——昔者庄周者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大概梦里……也会是一场别样人生吧?


“走神了。”


耳边那个声音在轻柔地提醒,带着一点点的嗔怪,却始终是温柔的,温柔得像一坛陈年的美酒,只要稍稍闻到他的醇香,便醉了。


少年勾起唇角,伸手环起他的脖颈,埋在他的长发里,用力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一个梦而已,何必再纠结?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在他的眼前,他在他的怀中,他们结庐山间,像梅花拥着香雪,一生一世也不会放开。


不做帝王,又如何?


他的笑容更浓了,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唇角。


终于……放开所有。


 


满园梅花,狂放如浪。


 


 


 


【END】


 




————————




构想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看一些关于平行宇宙的小片子。


平行宇宙是一个非常温暖人心的东西。所有的可能都有机会伸展开,所有的遗憾都能被填补。


这大概是我写《梅隐香》的初衷。


 


·关于世界观


 


标注了OOC,最大的OOC就是,这条世界线里,夷则没有遇到乐无异。


或者乐无异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虽然我有些乐绍成的儿子依然叫乐无异,但他可以是兀火罗之子,也可以是乐绍成亲生,没有详究。因为我一开始就没让乐绍成留在长安城里,那么这个孩子便不会遇到谢衣,不会坐着竹笋包子飞天,不会与夏夷则相识。他有属于自己的另外一段人生。


但是游戏世界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被抹去。


他们出现在垂死的夷则的幻觉里,或者说,出现在结尾处少年夷则的梦境里。


 


 


·关于序


 


序和最后的蝴蝶梦非常相似,好像是彼此关联的,却有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在我看来,蝴蝶梦是真实发生的经历,而浪漫诗意的序则是“我”脑海里补完的故事,或者,是“我”某一本书的开篇。


对于“我”这个人的设定如下:


苏子七,钱塘人,本名苏孟秋,曾于永安年间在朝中史馆任职。后因触犯宫规,被撤官流放到岭南一带的边疆,在一处名为“卿云山”的地方度过余生。著有《长安溯世录》、《永安异志》等。


孟秋,秋天的第一个月,即为七月。子七之名因此而来。


 


另外写序的缘由就是……不知有几成人错以为开篇的道长会是清和?


会有挺多的吧?


那我就很开心啦~


 


·关于建国小分队


设定,有大量的脑补在里面。


前朝定名为“靖”,国姓“殷”,末代皇帝称“靖厉帝”,再先一代为“靖成帝”。


 


新插角色叫风临渊,术士,定北人,师从贺兰山月,于潼关之战战死。清和他们都喊他“渊先生”,算是五君中最早出局的一个。


游戏中提到的“武家犯事不肖子”定名武亦青,江陵人,安国公。靖末乱世时带着亲兵北上,于桑川和元帝等人定下五君之盟,自此投归。最后因功高震主,被元帝除去。


圣元帝,定名李牧云,靖朝士族,祖上曾对皇室殷氏有功,分封于桐阳,因而被称为“桐阳世子”。其实我已经顺便脑补了下圣元帝的整个发迹史。大致有:出海、投师、兵变、突围、结盟、血战、焚城、建元、南伐。老爹就是这么叼。


乐绍成,江州人,少年起就来到长安做佣兵,后追随元帝,被封定国公。捐毒之战后离朝,与发妻傅清姣一道放舟五湖。


清和,将游戏里前朝贵胄的设定放大成前朝皇亲,本名殷述月,少年亡族。一生都陷在孩童时那个有关老虎的魔咒里,最后看尽权力争逐,自尽而亡。


 


乐绍成、武亦青、清和、风临渊。


一狐一狮,一仙一鬼。


因势而合,因权而分。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的话,大概是几个人少年相识,并肩打下江山,然后各自死去的故事吧。


 


·关于老虎


 


老虎的寓意,大概是心魔、克星、天命一样的东西吧,看到它就会觉得……像是看到了终极!(好像乱入了什么


对清和的父亲来说,老虎是乱世。


对清和自己来说,老虎是夷则。


对李牧云来说,老虎是权力、是一手建立的帝国。


对武亦青来说,老虎是朝中的流言,心里的欲望。


对红珊来说,老虎是她以爱情为名撒下的谎。


对苏子七来说,老虎是疯老垂死的太上皇,是那些骇人听闻的历史真相。


 


 


·关于结尾


 


庄周梦蝶,或者蝶梦庄周。差不多最后想表达的就是这么一种意思。正文中所有惨烈而哀伤的故事,可能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夏夷则在美好岁月里的一个梦罢了。所以苏子七在院门口会特别留心到那两个画着蝴蝶的灯笼。如果有彩蛋的话,大概会是这样:浓雪初晴,苏子七拎着食盒走到院门口,抬头看看屋角的灯笼,灯笼上没有画蝴蝶。然后他推门进去,屋子里真的开满了白梅花,而有人正坐在花树下等他。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肯定不是夏夷则。


 


在这个世界错过的人们,在另一个世界里还彼此爱着。就像周董歌中唱的那样,“也许在不同的时空,还牵着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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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雪花白糖罐❄️九轩喵 转载了此文字
    剑胆成灰 红颜易老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