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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阳同人】凭海藏玉(上部)

活久见!敲碗等下篇!

阿布②号机:

重新转一次修文版~敲碗等下文(✪ω✪)


幽幽:



根据 @阿布②号机 大大经典mv“薛定谔的娘”衍生出的同人,cp黄药师x王重阳,篡改原著向,借鉴部分abo设定,男男生子,雷者慎入!




人生于天地间便有情有欲,因为情之一念、欲望万千,不知引出多少悲欢离合。任红尘俗世也好、出家入道也罢,只要脱不下凡胎肉体,便逃不脱情欲执念。若以情为上流,欲为下作,那情之一字,究竟是苦是乐、是好是坏,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




且说南宋孝宗年间,有一本道家绝世武学秘籍《九阴真经》掀起江湖腥风血雨,无数英雄豪杰为之争夺不休。后来事情越闹越大,连全真教教主王重阳、东海桃花岛岛主黄药师、丐帮帮主洪七、西域白驼山山主欧阳锋和大理国皇帝段智兴这当世五大绝顶高手也无法置身事外,约定在华山论剑,谁的武功天下第一,经书就归谁所有。他们相斗七天七夜,最终“中神通”王重阳取胜,其余四绝拜服他为天下第一。王重阳将经书封存,无人再敢有争夺之意,自此武林恢复平静,一晃四年便过。




江涵秋影雁初飞。江南好风物,空气里虽然带着几分燥热,可丝毫不影响无锡城里人来人往。这一日正是九月九日重阳佳节,踏青登高之人络绎奔向城外,小街后面的百年老店“松鹤楼”难得冷清了许多。一楼没几个食客,二楼只有后阑干处坐了一个青袍男子,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高瘦,低头看不清面目,举杯投箸间虽是孤傲,竟也不失豪情,只是自斟自饮颇有感伤之意。




江湖上这等风采,当世唯有“东邪”黄药师一人。他本是这无锡城中一个世家子,早年厌弃家规愤而出走。如今人事代谢,族中已无亲人,只留下一座老宅蛛网封门。他素来蔑视礼教,只是这忠孝乃人之大节,哪有不心生悲痛之理,早起去拜祭了父母后便在松鹤楼上借酒舒怀。不知不觉间,半日过去,已近黄昏。




对面客栈里宿客也是不多,二楼有扇窗户悄悄打开,一个道人修身长立,静静注视了他良久。风里渐渐送来些细不可闻的檀木清香,黄药师蓦然一抬头,正与那道人四目相对,只觉得对方那一双妙目清亮更胜昔年,只是双颊又清削了,鬓上更添霜色,气色却是比上次见时好了许多。他心头一喜,暗道:“他的伤竟是好了吗?”




那道人身上布袍略显松垮,衣袂与颌下长须随风一荡,飘飘如要飞升,却是一直冲着他微笑。黄药师看得怔了,忽的放下了酒杯,吟道:“不相见,不相见来久。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携手本同心,复叹忽分襟。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他念的这首诗是唐朝诗人王维赠别好友裴迪时所作,裴迪曾经和王维一道隐居终南山,而那谪仙般的道人正是终南山上全真派掌教王重阳。自从两年前在前终南山下分别,他对王真人的思念之情如水长流。如今在这大悲之日,乍然遇到故人,他心中的惊喜可想而知。




两人自华山论剑之时便情意相投,中原五绝各有气度,但他二人谈吐见识却最为投合。王重阳虚怀若谷,心纳百川,他虽然生性内敛自持,却欣赏黄药师洒脱不羁,敢抒己见,以之有晋人风骨。黄药师不屑清规戒律,却对王重阳的谦和自省心生敬意,他一生自视甚高,若非棋逢对手皆是不屑一顾,待到论剑过半,他嘴上虽然仍不言语心中已对王真人佩服万分。




他二人各自已高看对方一眼,更不知为何,二人独处一久都渐渐觉得对方身上隐约带有异香,王重阳只道是黄药师效法魏晋风度,所穿衣物经过熏香本是常事,黄药师更是以为王真人参悟经典焚香静心,久而久之周身檀香味道自然驱散不了。哪知道相处越久这味道便越发沁人,也不如何浓烈只是若有若无萦绕在鼻息间,注意去嗅却又不知所终了,久而久之心躁体热,自己却又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任凭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也盖不住情愫耸动。当日华山绝顶上还有其余三绝,那三人却是对他二人的异状不曾察觉,这等事情更不好开口询问,他二人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对方闻来皆是体带异香。




黄药师桀骜不驯惯了倒还好说,王真人素来清心寡欲,久而久之便觉得尴尬,下山后也没有与黄药师再定下重会之期。他大半生忧国忧民从未有过此等念头,修习内功也是自我磨砺宠辱不惊,最忌讳心生杂念。只是这耸动一旦萌发再难抛却,越要抛却越是心绪杂乱,强行淡忘更是自欺欺人,在第二年春天某日打坐时一个不慎,竟然内息岔道伤了心脉。他早年本就存有旧疾于此,纵然修得无上神功也只能救人不能医己。武林高手的内力全仰仗周身气息游走形成,而血为气之母,心脉乃是人周身供血的大关,心脉一塞便气血两亏,如果自行运转内力强行疏通,轻则伤及脏腑,重则加剧心脉伤势。他又已立誓绝不练习《九阴真经》,一时间只能凭借深厚内力压制旧伤再另想办法解救。他一连服了几日丹药伤势方才稍缓,不料黄药师竟然不请自来,奉上拜帖说自己已经解开了那个疑惑。




王重阳出身世家,初为抗金义士在外奔波时父母曾瞒着他为他说下一门亲事,女方姓林,唤做朝英,自幼跟随一位异人修文习武,才貌双全。那时他满心只有抗金大业,战事如火如荼正在焦头烂额,对女方更是半分情谊也没有,如何能够任由摆布?说不动父母他便干脆不再回家,甚至散了家财填充军饷,又在离家不远的终南山修筑古墓暗藏器甲粮草,二老对他失望至极,对外便称他因病去世,这门亲事就此不了了之。他抗金数年间不得返家,等到义举失败双亲也已辞世,临终竟也不派人来通知他,房产田地皆给了族中旁枝,他唯有住在自己修筑的古墓中。世态炎凉,几年间故人好友、同袍旧部竟然没有一个来探望他,他更是心灰意冷,觉得无面目再见江湖旧侣,终日如行尸走肉般不出古墓,直到有一日一个人找上门来。




那人初始在门外大骂他不孝至极罔顾人伦,继而嘲讽他识人不明一事无成,在外面连续骂了他七天七夜,终于激得他出了古墓。那人仔细瞧了瞧他的面目,忽然哈哈一笑,说道:“你既出来了,就不用回去啦!”继而话锋一转,朗声道:“你当年拒我,无非瞧我不起。你我在功夫上见个高低,你若输了便不许再当这活死人,前约旧盟不可再违。”他心中有愧,不得已应了三场比试,前两场无论比剑斗掌都难分高下,第三场那人便要换个比法,在山峰绝顶指着一块大石说道:“你我以指端为笔内力为墨,看谁能写下字来。”




王重阳自忖绝难做到,可就此认输也是不妥,正在踌躇间那人已在石头上簌簌刻下字来,直惊得他目瞪口呆。待到看清了所写内容,他低头沉默了半晌,柔声道:“你我无缘不可强求!我愿意出家为道,这座活死人墓就赠予你。”那人面沉如水,哼了一声,道:“你宁可出家也不愿……你出家入道与我何干,谁又稀罕你的活死人墓了?”王重阳道:“这墓中有一块寒玉石雕成的大床,可保死者肉身不朽、生者容颜常驻。”顿了一顿,又道:“我这道士与别家不同,不可娶妻生子。”那人道:“世上哪有这样的道派?”王重阳正色道:“我建一个,自此便有!”




他自此以后便在古墓临近盖了全真观,出家为道士,又收下七位门徒称为全真七子,苦心潜修,光大门庭。他终日参悟道家经典,大彻大悟,只是有一件事始终疑惑于心中:那人与自己比剑斗掌都难分高下,如何能够做到用手指在大石上面刻字?在华山绝顶之时,他无意中向黄药师说起此事,黄药师心中明白这是使了诈却说不出所以然来,随着比武日益激烈他二人再未顾及此事,万万想不到黄药师竟然为此特意前来拜访他。




黄药师自从那一日听了这桩怪事后百思不得其解,要说世上有谁能以手指击穿石头并非难事,南帝段皇爷的一阳指便首当其冲,自己用弹指神通也是轻而易举,但是要在石头上以手指刻字,那此人的内力却不知道要何等深厚了,当世五绝皆是望尘莫及。把全身劲力瞬间凝于指端不难,可要长时间凝聚全身内力就只使得出一成功力了,这就好比是人有百斤力气使兵器时却只挥得动十斤,正所谓“会十用一”。




他聪明绝顶,又生性自负得紧,越是遇到难题他就越要解答出来。半年之中他冥思苦想,皓首穷经,终于在一本六朝冶金炼丹的古籍中查到了一味名为“化石丹”的秘药,他又花了月余终于将“化石丹”根据配方炼了出来,带在身上直奔终南山而来。他本来就不耐烦全真教清规戒律,上门见到全真门下弟子还有诸多礼数更是不自在,只在帖中约王真人在终南顶峰上一叙。




王重阳读了拜帖,蓦然心中一动,觉得自己这几日已经平静的心思又起了杂念。他盘膝坐下运功,可始终想着案头的拜帖,久久不能宁定,隔了良久才达到静虚玄默、胸无杂虑之境,他把丹田之气在周身运了几转,忽然鼻间若有若无闻到了一缕异香,那绝非是自己房中所燃檀香的味道,好不容易运转流畅的内息又乱了。他长叹一声,又服了几粒丹药,起身运了轻功避开弟子门人往山上行去,不多时就上了太乙顶峰。




此时天已经到酉时,日头渐渐西沉,林子里金灿灿一片。他远远望去,一个人青衣束发挺立在树林外,全身披着夕阳的余晖,手中玉箫青翠欲滴,一张清癯俊逸的脸上似笑非笑,正是黄药师。他看得有些怔了,正待缓一缓心神,黄药师却已经在招呼他了,笑道:“王真人别来无恙?”王重阳顿了一顿,手抱太极回礼道:“有劳黄岛主费心,竟然还记挂着这件事。”




他二人相熟日久,称呼上依然客客气气,谁也不越雷池半步,当下一前一后,缓步走到了那块大石之下。当日王重阳说起此事时只道是自己平生的一个劲敌,并未谈及那人是谁,是以黄药师对这段恩怨的内幕并不知晓,他伸手摸到大石后面果然有字,正是那日林朝英刻下的诗句:“子房志亡秦,曾进桥下履。佐汉开鸿基,矻然天一柱。要伴赤松游,功成拂衣去。异人与异书,造物不轻付。”他见那字迹娟秀却不失硬挺,心念一动,又默默读了两遍,一言不发接着末句写道:“重阳起全真,高视乃阔步。矫矫英雄姿,乘时或割据。妄迹复知非,收心活死墓。人传入道初,二仙此相遇。于今终南下,殿阁凌烟雾。”不到一炷香的时刻已经写完了,他回身微微一笑,摊开了手心。




王重阳见他掌心卧着一块硬物,薄薄的一片,黑黢黢的好像个墨块,顿时恍然大悟。方才他目不转睛的瞧着黄药师运指如飞和那日林朝英如出一辙,只是黄药师看前头的诗句时有意无意的抚摸着石壁,而那日林朝英刻字时想来也必定有这个举动,只是自己当时没有注意。这一块东西必然是化石之用,藏在手心将石面软化了,但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刻,故而写得飞快。




王重阳道:“黄岛主如此谬赞,贫道如何担当得起?”他看出黄药师通过先前字迹已然知道那所谓劲敌是位巾帼英杰,自然也看出了她对自己一番情义,只是黄药师何等孤傲愤俗,如此破天荒毫不掩饰的称赞自己,他却是想不透了。




黄药师微微一笑,道:“真人高名天下知,想是黄某写的太过庸俗露骨。只是昔日李太白倾慕孟浩然,尚且写诗道‘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黄某不敢自比太白,可倾慕的真心却是一样的,只是这般直白却是不如王维与孟浩然的唱和啦!”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给王重阳,道:“我来终南山途经辋川,恰逢当年王维手植的白果树结果,白果寓意坚韧沉着,正适合栽在重阳宫听真人教化。”




王重阳心头一沉,知道自己无意间说的几句话对方居然全部记在心里。他心中明白:辋川虽然在终南山下却是被水环绕没有旱路,要坐船方能进去,他如何能够途经?他以双手接过锦囊,心中暗道:“惭愧,他视我如同知己好友,世上少有,我却生出那般非分之想,真是做道士,白白读了经典!”他平素清心寡欲难有失态,但想到此处再也掩饰不住羞愧之色,又牵动了旧伤,嘴唇顿时白了。




黄药师见他低头不语,不知道自己有哪句话说错了。他沉吟了片刻,王重阳却蓦然抬头说道:“黄岛主一番情义贫道拜领。这山上景色不错,山峰那边有一处神迹,传说是仙人试剑的所在,贫道便陪黄岛主去看看吧!”他见黄药师诗中提到自己曾经在终南山上遇到两个仙人的传言,便要带他去看看真正传说中的仙迹,只在山顶行走以免碰到门下弟子。




此时已经入秋,簌簌落叶铺了满地,他二人本就是漫步也不用轻功,如常人一般踩得足下沙沙作响。王重阳面带微笑,向他一一讲述终南山上和辋川一代的四时景象以及自己读王维诗集时的诸多感慨,黄药师不时应对两句却是渐渐面带忧色。行至一条小溪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桃粉色的瓷瓶,正要递给王重阳,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又摸出了一瓶,一并塞到了王重阳手中。




王重阳不禁莞尔,他一见这瓶子就知道装的乃是桃花岛的独门妙药九花玉露丸,那日在华山绝顶众人斗得精疲力尽时,黄药师就曾将这药分给大家,也是装在这桃粉色的瓶子里。众人只道是他住在桃花岛爱极了桃花,却不知他岛上调制的药丸有上百种,这一味最为宝贵便装在与众不同的瓶子里,急用时不需翻看标签一见瓶身即知道。如今这瓶子的颜色都还照旧,王重阳只道他不愧为桃花岛主,却不知道眼前人心中的忧虑。




黄药师说道:“真人有话慢说不迟,请先服了这九花玉露丸。”王重阳知道他从自己的步法听出了自己下盘虚浮是身有内疾,不禁在心中感叹他医理精通,自己不运内力掩饰他立刻就知道症结所在。王重阳拔了瓶塞,倒出了两粒药丸,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药丸竟然也是桃粉色的,而以往见过的却是朱红色,想是特意为自己调制,心下更添感动,可随即想到自己旧疾沉沉,却不知还有多少事来不及安排,看来南行传功是不可再拖延了。他想到此处,不由得凝重了眉宇,掬了一捧溪水服了药,半晌不语。




黄药师见他面色沉重,只道他是为内伤忧虑,赶忙宽慰道:“真人先天功当世无双,我这九花玉露丸对付内伤更是有奇效,我二人联手天下便没有治不好的伤了!”王重阳自知失态,他既服了九花玉露丸,这药见效奇快,不多时已感到心脉舒缓,四肢有力,他心知这药只能暂缓伤势却终究救不了自己,不愿黄药师远道而来却为自己忧虑,抬头问道:“黄岛主的妙药神效,只是你途经辋川可曾去看过王维的故居?”




黄药师一怔,道:“不曾!”王重阳微笑道:“贫道倒是去过几次。辋川之水四通八达,这条清溪水势虽小却最终归入辋川一并东流,终究流得到东海去。”黄药师知道他是说与自己的情谊似水长流,千里不能阻隔,心中一动。此时山风渐起,二人衣袂浮动,黄药师不由得觉得心神激荡,更觉得眼前人妙目含笑,身上一缕青檀淡香悠悠萦绕在自己周身,忽的又被山风吹散得无影无踪。他那日在华山下告别王重阳,心中便再难忘却,每每想起便满怀异样的情愫,这感觉前半生从未有过,绝非只是朋友兄弟之间相互欣赏。他虽然是特立独行、眼高于顶的狂士,却也被自己的念头惊呆了,他平生最恼恨把下流当作风流的龌龊念头,待回到岛上那几日的煎熬与挣扎自是一言难尽。




他有一个自幼养大的爱徒名叫梅超风,小姑娘天真烂漫全然不似几个师兄弟一般惧怕师父,他便喜爱非常,娇宠无比。那一日他坐在试剑亭里自斟自饮,思及王真人胸中烦闷,忽然瞥见爱徒梅超风靠在一株花树下,捧着本欧阳修的词集默默念诵,见到他便高高兴兴跑到近前,说道:“师父,你上次交给徒儿的那两首《定风波》徒儿可全都记下啦!”他微微一笑,心绪顿时稍稍缓解,正待夸奖几句,梅超风忽然伸手到他鬓上,给他拔下了一根白头发,提在他面前用力吹了一口气,把那根白发吹得飞了起来,飘飘荡荡飞出了亭外,直上天空。他知道徒儿内力又有了长进,心中高兴,梅超风却是拍手道:“‘万古云霄一羽毛’,师父,你的文采武功,千载难逢,真是万古云霄一羽毛。可是你还这样年轻,怎的就长了白头发?”他微微一笑,说道:“超风,你尽说笑话来叫师父高兴。不过像今天这样的开心日子,也是不多的。师父文才武功再高,终究会老去,不似……”




他本就微酣,此时一高兴竟然差点将心中那人的外貌说出口。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你也在一天天的长大,终究会离开师父。”梅超风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说道:“师父,我不要长大,我要一辈子跟着你学武功,陪在你身边。”他微微苦笑,说道:“真是孩子话,哪有徒弟陪师父一辈子的?”梅超风小嘴一撅,道:“你是我师父,我是你徒弟,咱们两个开心就好,可与旁人有什么相干?师父教我世俗礼教全是坑人的,不值得一提,怎么自己倒在乎起来啦?《定风波》里说‘今岁春来须爱惜,难得,须知花面不长红。’徒儿只知道惜时,跟着师父练功,服侍你到两百岁。”他心头一惊,停下了手中酒杯,心中暗道:“是了,花面不长红,纵然内功练得再强、容颜如何长驻,也斗不过老天爷。我怎的还不及一个女娃娃想的透彻?”于是他当下便招来众弟子布置好练功的任务,次日起便闭关寻找化石的秘方,好借此前去终南山拜访,下定决心无论成与不成总要努力一把。




此时听心上人借景喻情,虽然还不是自己最期待的那种感情,可能与他漫步片刻已经是莫大的喜悦。黄药师笑道:“不相见,不相见来久。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昔年王维与裴迪相伴隐居在辋川,携手泉水同游。不知我可否有幸与真人效法前人,日后同游辋川?”




他这几句话说的恳切,王重阳却是吓了一跳,只道他要来拉自己的手。方才山风荡起,眼前人身上隐约的薰香撩拨得自己心头颤栗,便是九花玉露丸的药效也压制不住,此时竟是鬼使神差的伸了右手出去,待到反应过来再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便是中途想要扭转也十分不自然,顿时尴尬起来。




黄药师眼疾手快,一把执住了他的手,轻轻握着,心中大喜过望,暗道:“怎的,他竟愿意同我执手吗?”他岂会瞧不出眼前人的异样,只是一来为缓解尴尬,二来这难得可与心上人亲密的机会更是不愿错过。他笑道:“真人果然是洒脱之人,黄某能结识真人不虚此生。”王重阳知道他不愿戳破,心中宽慰,也不多言语,任由他轻轻拉着自己,二人携手上了山道。




一路风景险峻,几处道路险绝如同过天堑一般,他二人心中却皆是柔情脉脉,好像心照不宣,谁也没想着先放开,遇到难行之处也不用轻功,相互扶持着小心翼翼的前行,偶尔抬头望天,只觉得偌大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彼此。就这么手拉手在太乙峰上逛了个来回,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渐渐又走回到刻字的大石之下。黄药师见眼前人始终一言不发,轻笑道:“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要来终南山隐居,这里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待黄某在岛上的几个徒儿出师,可就要搬来与真人你做邻居啦。”他说着,不动声色轻轻松开了手。




王重阳默默将手负到身后,也微笑道:“知己难求。贫道久居山上,此刻方明白为何裴迪甘愿陪着王维隐居山中。”黄药师笑道:“真人与王维乃是本家,黄某今日若能得知己如真人,明朝改姓了裴又有何妨?”他这几句话本来应是玩笑,可偏偏说得无比郑重,听在对方耳中更是意味深长,王重阳不由得心中一动,思绪纷杂:“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莫非对我也……”他蓦然直视眼前人,却见黄药师也是这般定定注视着自己,四目相对间好像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中,黄药师轻声说道:“我倾慕真人已久,但求真人垂青。”




林子边缘落日将沉,却还赖着四野里静的只听得见风吹草木沙沙不休,似是不解人既然能言语为何又常常陷入沉默。王重阳怔了许久许久,实在不知道如何应答。他知晓黄药师为人,定然对自己真心实意无半分亵渎,一直小心翼翼多方试探就是怕对自己有丝毫不敬,而自己呢,难道心中真的不高兴吗?他瞧着大石上的字迹,又想起了林朝英,他忽然想问问自己:“当年为何不愿再续婚约?林朝英在自己最困顿潦倒之时激励自己,题诗借张良拾履的典故宽慰自己,分明是自己的知音,她才貌武功皆是上上之选,对自己更是一往情深,自己究竟为何不动心?”他思及此处,心中忽的豁然开朗起来:“是了,我不光对她不动心,以前对任何人皆不曾动过心,一切不过只是不喜欢罢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又何必计较为何不喜欢?”




他蓦然一声叹息,心中暗自苦笑道:“我妄自开宗立派,教诲他人,原来自己也不曾参透道家顺其自然的规律。我以前敢于顺应内心不接受不喜欢之人,如今却不愿顺应内心接受喜欢之人了,竟是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可笑至极啊!”他望着黄药师微微一笑,拿起化石丹,便在黄药师的字迹下又写道:“我经大患余,欲洗尘世虑。负箧倘南去,多吟闻笛赋。清风明月过,曳杖江南路。”黄药师一个字一个字看去,思忖道:“他内伤不轻却有诸多事务没有了结,还要南行去做一件大事情,一路上都不会忘了我。嗯,他南去可是要去找段皇爷,回来竟是要下江南吗?”他正要再细细思索,忽听王重阳道:“贫道不日即要南行,倘若有缘,归来自会去桃花岛拜访黄岛主!”




当日临别的言语犹在耳边,日夜思念的人却真的到了眼前,黄药师朗声道:“今日重阳节祭祖,何不过来喝几杯素酒?”王重阳也不答话,起身便飞落到他的桌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那日自感旧疾来势汹汹,唯恐大限已到,他知道那日华山论剑后“西毒”欧阳锋始终对《九阴真经》觊觎之心不死,待到自己驾鹤西去必然为难全真教众人,于是带着师弟周伯通亲去大理交换武学。他将自己的先天功传授给段皇爷,又学了克制西毒蛤蟆功的一阳指,以备不时之需。不料一阳指的神妙超出他的想象,段皇爷以一阳指打通了他的心脉却丝毫无损脏腑,他运功数日后伤势竟然开始好转,又过了月余渐渐恢复如昔,病时思虑的种种后事直如一场大梦。只是其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让他无颜再待在大理皇宫,他自天命得续后便在思索自己的平生作为,又历经此事终于放下执念,让人传信给弟子说自己下了江南游历,如约前去桃花岛访友,不料就在这无锡城里遇上了故人。




黄药师望着眼前人,沉声说道:“随我回桃花岛!”王重阳又饮下了第二杯酒,淡淡道:“任由你处置!”黄药师取了一锭银子置于桌上,执了他的手一并下了楼来,此时日头西落,巷子里更是寂寥无人,他二人并肩踏着余晖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有个孩子踏青归来,恰好从二人身边经过,自顾自念叨着先生教授的古诗,看到落日忽然来了兴致,拍手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射雕同人|王重阳×黄药师】倚杖听江11-15

步步的狐狸窝:

第十一章


现在剩下的义军只有不到两千人,其中大半还是带伤的,如今正躲在山中。金兵围在山外,等待着邠州的命令。一旦金国得知虞允文的死讯,立刻就会下令让他们进山搜剿。以王重阳的性子,必定认为义军落到如此境地都是他的责任,那些义军部下如不能顺利脱身,他绝不会先行一步。黄药师心如明镜,根本不费力去劝他,把心思都放在如何摆脱金兵围堵上。


他也不带帮手,连玉箫都留在山上,孤身一人下了山。一路换马飞驰,中途只在马背上喝几口水,次日尚未过午,已经到了邠州城外。他之前为免旁人注目,将吴三的一件旧羊皮袄反穿在身上,此时压低帽子,又从怀里取出一张人皮面具戴上,伛偻起身子,宛然是个老者。牵着疲惫的马杂在一群百姓中入城,丝毫也未引人怀疑。


完颜宗叙驾驻邠州已经近年,王重阳也是一直有探子关注此处的消息。黄药师来前问得清楚,知道他并不住在城外军营,早在入冬之前,已经搬到防御使唐括鹘哥的一所别院里。毕竟此人位高权重,且年事已高,军中起居不便,稍有闪失,下面的人却是担待不起。


城中时有金兵巡查,黄药师一入城,便寻了间衣帽铺子,将里外衣物都换了一番。走出来时,青色锦袍外罩着纯黑的貂皮斗篷,头上戴着鹿皮帷帽,宛然是女真贵人的打扮。街上巡视的兵士多留心在汉人身上,对他全不怀疑。


他寻了家客栈,令人将饭食送入房中,自称初来此地,向店伴打听城中路径。他衣饰华贵,又不吝赏钱,店伴自是知无不言,好生奉承。他这样久住此城的人说来,细处自有与探子打听来的情况有不同,黄药师记在心里,吃了些东西,只略作调息,就出了门。他寻到防御使的别院,远远地绕了两圈,不使守卫发现,之后又沿着城中道路边走边看。


正走着,路边有乞丐凑上来乞讨。他无心理会,正待绕过,那人仿佛无意地贴上一步,恰好挡住了他的脚步,依然将破碗往他身前凑。黄药师心中一凛,这人竟是身怀武功!他此来是为行刺,一路上慎之又慎,此人拦住他究竟是无意之举,还是识破了他的身份意图?


那乞丐年纪甚老,在他锐利目光之下,只是颤巍巍地低着头,嘶哑地哀求着:“求公子爷赏口饭吃。”


黄药师目光扫过,就见那破碗里一个铜板也没有,却有一个小竹片躺在碗底,上面交叉刻着两条竹枝。他久在江湖,识见甚丰,认得那是丐帮的标记,这人是丐帮弟子?他心念转动,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丢在碗里,顺手已将竹片藏在了掌心。他再往前移步,果然那老乞丐不再拦阻,连声道谢,退了开去。


回到客栈,他拿出竹片,翻过背面,上面刻着几个小字:“今夜三更,城南土地庙。”


黄药师面无表情,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他与丐帮向无来往,却知道他们在北方武林势力甚大。自己入城不过半日,竟然就被他们认了出来,果然消息灵通。他平日行走江湖,从不屑与地头蛇打招呼,而江南各地帮派早知他的行事风格,也宁可他不来生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丐帮以侠义自居,多半是不放心自己这个邪魔外道在他们的地盘上晃。如在平日,黄药师自是不惧,但此时他身上系着王重阳的生死,被这帮人时时盯着不放,可要耽误大事。


他在王重阳面前百般柔顺,两情相合,更是连往日的任性脾气都尽数收了起来,不肯让心爱之人受半分委屈。但那也不过是对一人而已,桃花岛主成名多年,其实何尝是善心之人?他这几日担心着王重阳的安危,已是极力按捺焦躁,这当口还有人敢来添乱,一股戾气顿时从心底翻腾起来。不管丐帮是否认出了他的身份,大不了先下手为强,用附骨针制住几个,丐帮要是顾及名声,就老老实实别来碍事。


 


 


他在日落之前出了城,一则是城门关上之后出来容易惊动守军,二则刺杀之后的退路也要及早探查。他在东城门外数十里方圆内走了一圈,跃上一棵树坐下静静调息,时近三更,才向南门方向走去。地方并不难找,沿官道走出不到三里,就有一座半废的土地庙。黄药师远远放慢脚步,功聚耳目,留心着周遭动静。他原以为丐帮必是严阵以待,孰知这一路行来却什么人都没看见,直到快走到庙前,才看到一个人影,就堂而皇之地坐在破庙前的台阶上。庙里有火光透出,他远远就能看得清楚。这等情形实非他预料所及,他看了一会儿,那人毫无遮掩行踪之意,四周也感觉不到有旁人在。黄药师向来不屑于暗算伤人,何况对方只有一人,于是稍稍加重脚步,走上前去。


他声音稍重,庙前那人立刻警觉,站起身道:“可是黄岛主驾到?丐帮洪七在此恭候。”


原来如此,黄药师心中恍然,徐步走出树林:“原来是丐帮新任帮主,不知有何赐教?”


两人都是名震江湖的高手,听闻彼此名号已久,却是从未见过面。此时同立于月光之下,不禁停下来互相打量了片刻。洪七衣衫褴褛,满头乱发,脸上也满是胡须,不大瞧得清容貌。但从额头与眼睛看去,似乎年纪只在三十岁上下。黄药师虽然高傲,也知以丐帮势力之大,定然不乏好手,这人年纪轻轻能当上帮主,武功才智须是不凡。他一人来赴约,倒比十个人还要棘手。


洪七虽然也惊讶,却没有分神,他不带手下,就是早知要来见什么人。这看着公子哥儿一般的人物,真要一言不合,可是杀人不眨眼。他顿了一顿,双手抱拳一礼:“冒昧相邀,还望黄岛主恕罪。”


黄药师淡淡道:“不敢,是黄某来得冒昧,莫不是碍了贵帮的营生?”


洪七被他目中幽幽冷光看得发毛,咳了一声道:“黄岛主取笑了,一群穷要饭的,哪说得上什么营生?”他知这等人疑心必然极重,与其故弄玄虚,不如开门见山,肃然道:“唐突之罪,洪某先行谢过,实是事出紧急,耽搁不起。我叫花子只懂有话直说,九年之前,武林同道聚会君山,丐帮忝为地主,洪某故是有幸,曾拜识重阳先生尊范。”


黄药师目光顿时一利,嘴唇微不可觉地抿紧了几分,盯着他没有说话。


洪七道:“重阳先生在甘陕高举义旗,抗金除暴,北方武林同道听闻此事,莫不挑起大拇指,赞一声英雄豪杰!我丐帮弟子多出身北方,这份敬佩之情只有更深。不瞒黄岛主,这些年,敝帮前后有三百多人投身甘陕义军,其中大半连武功都不会。家师碍于帮规,亲自开香堂逐他们出帮,但有任何难处,只要他们传个信过来,丐帮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洪某唯憾肩负下任帮主之责,不得亲身追随,却也时时望能尽一份力。之前散关边境交上战,宗叙老贼顾不上追逼义军,我们还在庆幸。结果三日前接到帮中弟子从川中送来的凶信,虞相公病逝,想那老贼要是得此消息,还能放得过义军?”


他虽不知王重阳突袭熙河、挑起边境战事的初衷,却对虞允文之死对甘陕局势的影响判断得丝毫不差。且李荆前来报信已是昼夜兼程,他得到消息竟还更早一天,丐帮的本事果然了得。黄药师心中惊讶,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洪帮主将这番话告诉我,却是为何?”


洪七嘿嘿一笑,眉峰凝聚,暗夜之中陡然透出几丝厉态,低声道:“闻黄岛主与重阳先生是莫逆之交,这当口上来邠州,莫不是要打宗叙老贼的主意?洪某不才,愿助一臂之力。”


 


 


黄药师一向独来独往,虽知此行艰难,亦不曾想过假旁人之力。此时听得洪七之言,极为意外。丐帮素有风尘侠隐之誉,前后两代帮主都力持抗金大义,帮众在北方活动,每常与金兵作对。王重阳虽是以本名召聚义军,毕竟声势颇大,被他们知晓并不出奇,相助之心倒可信其真诚。只是……


黄药师皱起眉头:“洪帮主从何得知,我与他有交情?”


这次轮到洪七意外:“相识之初,重阳先生自己说过,与黄岛主一见如故,怎么……”


黄药师脸色阴沉,九年之前,那会儿他才刚与王重阳结识。他自知在江湖上声名不佳,向来去拜访王重阳时,都刻意避开外人,也从不将两人交情宣之于口。他鲜少对人用心,无非是看重其人,不想让些自命侠义之辈知晓,责备王重阳结交邪魔。哪知王重阳自己竟是从来就不曾隐瞒过,他到底知不知道轻重?


他重重哼了一声,见洪七不明所以,又不好对他解说,放缓了神情:“寒夜风急,进庙里说话如何?”


洪七一头雾水,心说江湖传言这人喜怒无常还真不是瞎说,面上自是不露,道:“再好不过,黄岛主请。”


土地庙里燃着火堆,黄药师也不在乎满地灰土,直接在旁坐了下来。王重阳穆重寡言,会与洪七聊及私事,必是十分瞧得上这位丐帮帮主,黄药师便也不疑他的为人。


“洪帮主也是为宗叙而来吗?”


洪七道:“正是,帮中兄弟得知虞相公病逝,知道大事不妙,一路累死了好几匹马,三个人倒手,日夜没停,把消息送到了襄阳。我赶过来,也只早了黄岛主两日而已,正在为难呢。就算这老贼死了,金国也自有旁人领兵,最多拖上几日,说不得还要激怒了金狗。但宋国皇帝指望不上,我们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能帮上义军的忙,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黄药师毫不犹豫道:“能拖上几日就行,撤离的路子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只要让金兵乱上一时,义军自可脱身。”


洪七立时振奋起来,也不去追问退路为何,道:“如此就好,我们虽然拿不定主意,也预备着刺杀这手,一直让人探听别院中的守卫排布,或能派上用场。”


黄药师轻易松口接受他的帮忙,便是心动于丐帮的消息灵通,当即道:“愿闻其详。”


洪七道:“那老贼早先轻装潜行来此,只带了五十个亲兵,都是蒙兀武士,勇力过人,另有几个护卫却是江湖中人。不过他是金国大官,这邠州的官儿也不敢让他受伤,另派了三百金兵精锐昼夜在别院巡视。这等金兵武艺不作数,却精于射箭,若是不能从速得手,可也麻烦得紧。”


黄药师敏锐地道:“那几个护卫,洪帮主既然特意提了,莫非有辽东武林的什么好手?”


洪七点头道:“正是,女真族起于关外,随着金国得势,辽东、长白一带的武林人士多有效力于女真贵族的。黄岛主可听说过长白山三帮两派?”


黄药师双目微凝:“我知道辽东黑水帮和雪刀派。”


洪七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道:“黑水帮现在以渤海人居多,已经转到登州港口活动,倒不掺和金国朝廷的事。另外两帮是参帮和采金帮。参帮是长白山里一群采参客建起来的,深山老林野兽众多,这帮人武艺也有两下子。采金帮在混同江和金国上京之间倒贩东珠,好像说东珠金色的最好,所以叫采金帮。女真人对采珠的秘密守得甚严,辽国被灭之前根本不让外人插手,采金帮不消说都是金国走狗。”


黄药师听他一一道来,如数家珍,倒也佩服,问道:“还有一派呢?”


洪七叹了口气:“重霄派是中原道统,传到关外也有七八代了,以剑法著称,声誉也甚好。当初金国联宋抗辽,他们受聘随军,还出了不少力。哪知金狗翻脸背信,南下攻宋,重霄派掌门‘长虹剑’元观道人阻止不成,愤而带弟子退回山中,被金国逼迫不过,宁可伏剑自刎。他们有功于金国,金主倒也不好赶尽杀绝,放过了他的弟子。而今剩下的几个弟子秉承元观遗命,只隐居山中修道,不再动武。武林同道敬重元观道长这份风骨,提到长白五大门派时,依旧算他们的字号。唉,同样是中原武林之后,这一刀一剑两派真是天地之别。”


“怎么说?”


洪七冷笑道:“那雪刀派正是满门投在了宗叙老贼门下。上代掌门解鲁号称关东第一刀,自打在长白山开宗立派,就一直讨好着宗叙。前几年把掌门之位传给了儿子,自己听说在闭关练功。那老贼这次来邠州,就是现任掌门解安明和他师弟华安奉亲自带了六个弟子日夜守卫在侧。另有两个门客,一个是解安明的朋友“无影针”杜枫,另一个是个叫霍炎的西域人。杜枫以暗器成名,过去多在陇西活动,人品不敢恭维。倒是那霍炎,邠州弟兄无人知他来历,大约要往上京打听打听,黄岛主知此人吗?”


黄药师摇头道:“没听说过,恐怕也等不得人打探了。金兵一旦得到虞相公的死讯,知道南朝无可能与他们开战,立刻就会进山围剿义军残部。我来之前让人告诉大哥,七日之内,必取完颜宗叙的性命,除去来路上用的一天和死讯传到阵前的时间,这两三天内无论如何要得手。”他顿了顿,低声道,“义军将士若不得脱身,大哥决不会先行一步。今次就算是我死在这邠州城里,也要那完颜宗叙与我同赴黄泉。”他心里怎不清楚,王重阳若非有此决绝之心,如何会强要他留在终南山?难道还怕战场上有什么绝世高手,能要得了他的性命不成?


他说得平淡,洪七却听得出话中决然之意,不禁有些动容,片刻笑道:“这世上一起喝酒的朋友随处可见,危急之时肯不顾性命援手的却没有几个,我洪七若有黄岛主这样的朋友,也不怕天下人都知道。”


黄药师微微一怔,才知他心思敏锐,已猜出了自己之前为何不豫,摇头道:“洪帮主过奖了,黄某原非良善之辈,不过是知道易地而处,大哥为我也可不计生死罢了。”


洪七早听他称呼,只道王重阳当真是他义兄,也不曾多想,乃道:“既然等不得,不等便是,明晚我陪黄岛主往那老贼府里走上一遭!”


黄药师稍一犹豫,抬起目光看着他的眼睛:“丐帮相助之恩,黄某来日必当报答!”


丐帮门路多,洪七本人武功看来也是不弱,可为一大助力。且此人言辞豪爽,性情坦荡,也让黄药师心中存了好感。若是他自己的事,纵是万般艰难,黄药师也断然不会欠别人的情。但眼前这事关乎王重阳的性命,又是急迫万分,只要能多些胜算,这些颜面小事也顾不得了。


洪七却极是豁达,摆手笑道:“我们自家兄弟也在义军之中,原也不能坐视。黄岛主出现在此,才是天降助力。”


黄药师终于也有了几分笑意,垂下目光,淡淡道:“桃花岛上拢共就我一个人,这岛主也不知叫给谁听的。黄某草字药师,洪帮主直呼我名就是。”


洪七喜道:“药兄爽快,我也不客气了。洪某幼时与人为奴,大名没有,帮中兄弟、江湖朋友向来都是以排行相称。”


他说得坦然,黄药师也不禁佩服:“英雄不问出处,七兄可当此言。”


 


 


离天亮开城门还早,两人坐在火边,洪七把完颜宗叙身边兵士布排和雪刀派几人的武功为人详细说来。现下熟稔了些,他也就不那么顾忌言辞:“不是我小瞧药兄的本事,又或是灭自己人威风,只是此行还当真是要小心些。那老贼以前曾在山东驻守,宋军被他堵着不得东进,绿林道上的当家们便计议联手谋刺于他。山东绿林当年追随辛大人起义,曾歃血为盟,立誓山东一日不归汉人所有,江湖恩怨便一概不提,最能齐心合力。结果当时就是有解鲁等人护卫,加上金兵势众,十几个当家寨主死了一半,那老贼却是毫发未伤。”


黄药师顿时也留了心:“哪位辛大人?”


洪七叹了口气:“还能有哪位?自然是辛幼安大人。他南归之前,将绿林各寨以兵法勾连排布,潜隐深山大泽,待日后北伐之日起兵响应。刘公岛水寨的老当家跟我有些交情,说起此事悔之不迭,要是知道皇帝这般没胆子,当初真不如劝辛大人留在山东算了。梁山水泊八百里,有鱼有米,学着当年梁山好汉的作为,几千人占地称王,金狗休想奈何得了他们。”


绍兴三十一年,海陵王完颜亮举大军南下攻宋,北方汉人不堪忍受,正值辛弃疾在山东起义,绿林豪杰闻风影从。完颜亮兵败被刺,他奉首领耿京之命南下建康,联络归宋之事,却被叛徒张安国趁机刺杀了耿京,投降金国。辛幼安以弱冠之龄、文士之身,只率五十余部下突袭几万人的敌营,生擒张安国,飞马南下,带回健康处以国法。南宋朝廷怯于北伐,不曾任他要职,但这等壮烈之举,武林中人却是无不钦佩。黄药师彼时年纪尚幼,却也有所耳闻。


洪七转述那老寨主之言,不无赞同之意,黄药师却是与王重阳相谈得多,知道江湖人的目光还是短浅了些。只要金国朝政不乱,义军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以数千人推翻一国。要想收复故地,还是要宋国朝廷以举国之力为支撑,发兵北伐才行。辛幼安正是有此远志,才会在金主遇刺之后,力主联络归宋。他曾有《九议》一篇奉上虞允文,备述对金国的战守之策,王重阳读过甚是钦佩,曾将其中段落诵给黄药师,顺带也把这些事说了些给他听。黄药师虽不大关心国事,听过的话却都记在心里,此时听得洪七喟叹,想到虞允文和王重阳在甘陕的谋划布置,一番心血也已是付之东流,不由得神色也黯然了几分。


洪七见了,反过来安慰他道:“辛大人虽然回不得山东,有绿林这股势力在,金狗也不敢欺压汉人过甚。只消我们此行得手,使重阳先生全身而退,它日东山再起,自有将甘陕之地夺回来的一天。”


黄药师其实只关心王重阳是否能够平安脱身,至于脱身之后,他不再为这些事费心劳神最好。但又心知肚明,洪七和他才是一种人,这话多半就是王重阳会说会想的。一时心中烦躁,不愿多言此事,转而道:“既要联手,恕兄弟冒昧,可否领教七兄几招?”


洪七精神一振:“正有此心。药兄不知,当年君山之会,有位大理段氏的贵客游历中原,正在江南普渡寺参佛,也随大和尚来瞧热闹,一手点穴功夫堪称绝学。”


黄药师淡淡道:“一阳指乃段氏皇族之学,这位贵客,怕是贵不可言吧?”


洪七笑道:“药兄好见识,正是当年的大理国太子,而今的天南一帝。重阳先生掌剑双绝,却道论及指法,天下唯有一人堪可与这位段太子一较高下。兄弟生平好武,不怕药兄笑话,今日赴约之前已是心痒难耐了。”


 


 


第十二章


次日深夜,两人隐在巷子里,远远看着别院外往来游走的兵士。这些人不敢惊扰院中贵人休息,都是步行。火把的光亮渐远,下一队人还未到来,正是墙下最昏暗的时候。他们在此观察了整整半个时辰,就是为了确定这一刻时机,更不多言,同时展开轻功,如两缕清风掠过长街。洪七猛地跺脚,腾身跃起,凌空出爪,扣上墙头,五指发力,一脚踏了上去,如苍鹰般扑入墙内。黄药师却是轻飘飘掠起,双掌交错按在墙面,横身一翻,如一朵轻云贴墙而入。


洪七之前着人摸过路径,这面墙里正是后花园。冬日里无景可赏,即使白日也不过有仆役偶尔经过,远不似前院防卫森严,故而挑了此处潜入。两人落在地上,忽然同时转过头,数丈之外的树后,一个女子手扶着树干,呆呆地看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声传入两人耳中,继而变成了牙关颤抖相扣的声音。


黄药师想都没想,闪身欺近,抬掌向那女子头顶击落。洪七大骇,急出手去拦,口中低呼:“是汉人!”


他外貌粗豪,内里其实极为精明,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当上丐帮之主。虽在仓促之间,这句话也甚有讲究。黄药师何等样人,这关口上即使知道对方无辜怕也不会留情。但他既肯相助抗金义军,两族分际到底还是有所在意,听到这句话,掌风下意识一缓。洪七后发先至,在他腕上一架,切入两人之间,抬手捂住那女子的嘴,将她按在了树上。


他盯着那女子的眼睛,低声道:“别喊!”慢慢松开了手。


那女子衣饰艳丽,近观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惊恐的面容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别,别杀我……”


完颜宗叙贵为参政,邠州的官员也是刻意奉承,这别院修得精美,颇有江南园林之风,还送了几个女子在此侍奉。宗叙不好女色,让人把她们安置在后院,自己只在前面安歇。他不理会,后院的防备自然松懈,洪七就是寻着这个缝隙与黄药师潜了进来,却不料撞到这女孩子深夜独自在这里。


以黄药师的武功,自然没有这么轻易被拦下的道理,只是不愿与洪七相争。故而一击不中,便袖手在旁,任由他处置。洪七心里也有盘算,看了看那女孩,问道:“听你口音不似北地之人,为何在此?”


那女孩听得他问,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哽咽道:“爹爹带着我回松江,路上遇到金兵,死了好多人……”看了看那堵高墙,忽而生出希望,猛地跪了下去,“求大侠救我出去!”


洪七问了几句,她也说不出是被何人所掳,也不知自己被送来给谁,不由得皱起眉头。他们现在可不便带人同行,且外面都是金兵巡视,只把她送出墙外与送死也无异。但要这么置之不理,他也决计做不出来。一时犹豫,便听黄药师问道:“你家人可还活着?出去之后,能去哪里?”


那女孩看了看他,下意识地往后躲,她初时惊惧过甚,待与洪七多说了几句话,电光火石间那句“是汉人!”才在心底慢慢清晰起来。虽然洪七看上去很像江洋大盗,她却更畏惧这容颜如玉的书生公子,嘴唇抖了抖,小声道:“我不知道,但是就算死,我也宁可死在外面。”


黄药师眉峰微挑,有几分赞赏:“我们要找这别院的主人,你若有能告诉我们的事,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那女孩看了看洪七,下定决心道:“书房,他晚上都住在书房。我,我会做鱼脍,老爷时常传我侍奉……这两天没有,管事告诉我他生了病,在等上京来的大夫……”她说得颠三倒四,一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


黄药师略微露出一点笑意:“你很聪明,在这里等着。”身形展动,没入夜色之中。


洪七不知他去做什么,但知他谨慎多智,既有搭救之心,必有办法,也不大担忧。倒是这女孩……“若出得此地,你去南城旧巷中,找背着麻袋的乞丐,就说是洪七让你去的那里。如果我没去,把你的事告诉他们,必有人送你回南去找家人。”


那女孩含着眼泪,不住点头。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黄药师便回转来,将一串钥匙丢给她:“池塘那边的角门,看守我已经杀了。带上你的东西在那里等着,一会儿这里乱起来,外面巡逻的军士都会跑去前院。趁那个时侯出去,不会有人顾得上你。”


洪七心中不免叹息,这一来一回,杀人取物,一丝动静也无,行事固是利落,手段可也够狠的。见那女孩吓得说不出话,只安慰道:“小心一些,记得我刚才的话。”


那女孩感激地点头,又看了看黄药师,到底不敢多言,只低头深深行礼,转身跑走。


黄药师道:“记得之前打探的人说,今天大门口多了两个人,入夜还挑着灯笼不进去,不知在等什么。”


洪七心领神会:“看来上京的大夫今晚就会到了。”


 


 


别院的仆役都是邠州官员安排的,此时两个人正提着灯笼引路,后面跟着一个老者和一个背着药箱的少年。一个仆役正催促着他们,忽然眼前黑影一晃,身边的同伴悄然倒地,一只手及时出现,轻巧地接住了灯笼。他大骇之下,想要高呼,却发现无法出声,连身子也动弹不得。眼睛极力转动,向四下看去,就见那大夫和药童也不知何时昏迷在地。


出手的是洪七,他唯恐黄药师不留人命,索性自己包办了。他点昏了三人,看着留下的那个,威胁道:“不许高声,喊人的话我立刻杀了你。”


那人脖颈不能动,只能拼命眨眼,洪七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便跌坐在地,哀求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洪七啼笑皆非,也懒得与他计较,面上依然做凶狠状,道:“这大夫哪里来的?以前可给宗叙看过病?若你说的和你那同伴不一样,我就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那人连忙道:“我说,我说,这程老大夫是头一次来。参政大人宿疾不愈,这大半年,他的儿子已经从上京送过好几个大夫了,都是各地寻的名医。”


洪七道:“宗叙可是在书房?谁守在那里?”


那人脸色惨白,嗫嚅两下,见他眼睛渐渐眯起,急忙道:“在,解先生和华先生都在。”


洪七皱了皱眉,抬手点了他穴道,把另一个人拍醒,一样问了一遍,回答并无不同,乃回头去看黄药师。黄药师点了点头,将药童背上的箱子摘下,又剥下那老大夫的外衣,一并丢给了洪七。这大夫能受金国大官之请,也不是什么好人,黄药师毫不在意把他扔在这里挨冻。那大夫长途跋涉,穿的也不是贵重衣物,洪七把身上破衣遮过,又撕了条衣襟把乱发绑了绑,充作随从也看得过去。


黄药师把两个仆役弄醒,道:“带我们去书房,路上如果被人发现不对,我先杀了你们。”


两人苦着脸答应一声,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刚走了两步,又听他在背后道:“我们要是在书房被识破,你们两个带路的也一样要被杀死。所以想好了,出来之后闭上嘴,能跑多远跑多远,才是保命之道。”


走到书房外,有守卫拦住四人讯问。没说两句话,便有人闻声出来:“可是程大夫到了?快请进来!”


两个仆役一路行来已是一身冷汗,连话都说不利落了。黄药师从容自两人身边走过,道:“程某在此,参政大人病情如何?”


那人显然没料到大夫这样年轻,不禁多看了几眼,道:“在下华安奉,老大人已数日不能安卧,不得已让程大夫连夜赶来,还请见谅。”


黄药师道:“无妨,不知参政大人何在?”


华安奉显是心急,向内肃手:“请随我来。”当先走了进去。


黄药师和洪七随在后面,神色都是安若泰山,没向那两个知道真相的仆役看上一眼。那两人互相对视,满是惊惧惶恐。此时若是说破,还可挽回,但如黄药师所言,被人知道是他们把刺客带进来的,他们也要一起送命。看了看院中守卫的蒙兀武士,两人不约而同闭上了嘴,疾步向外走去。


 


 


黄药师跟着华安奉走入书房,略一展目,倒是有些意外。房中书案笔砚、壁上悬幅一应俱全,几个书架上满满堆着书籍,俨然是书香世家之风。向内转过一扇踏雪寻梅的大屏风,乃是一间暖阁。


房中烧着地龙,十分温暖,完颜宗叙只穿单衣坐在床沿,正咳得厉害,有老仆在旁端水给他。另有四人与华安奉服饰相似,两人站在门口,都是三十多岁模样,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窗下,身旁立着个少年。黄药师观其形貌,大约就是雪刀派掌门解安明了。


华安奉进来,见宗叙正咳着,便向那人道:“师兄,程大夫到了。”


解安明目光落在黄药师身上,打量了几眼,开口却是对他师弟道:“这般年轻的大夫做得甚用?你可问清楚了?”


黄药师旁若无人,把四周看了一遍,抬起下颌,眉心露出一抹傲色:“把香炉撤了。”


房中众人顿时都看了过来,解安明微微皱眉,已有不悦之色:“大人睡不安稳,只是安神香而已。”


黄药师比他还不客气:“一百个人调安神香,能调出一百种。你是大夫还是会调香?知道里面有什么?”


解安明尚未作言,他身边的少年已经喝道:“你又是哪来的庸医,敢这般与我爹爹说话?这香自是大夫说了可用,你知道什么?”


黄药师看都没看他,冷冷道:“苏合、白檀、龙脑、白芷、细辛、良姜、母丁香,以蜜调和,是仿盛唐之风却不得其神,庸手而已。常人用之,可安神发散、祛风消痰,但病人面赤,目中带血,有实热之状,咳喘无痰,正气虚亏,肺脏必有旧伤。燃香徒令咳疾加剧,不能安眠,那大夫要是有用,你们找我作甚?”


众人听得发愣,一时尽皆错愕,忽闻几声低笑,却是完颜宗叙将茶盏递回老仆手中,看了过来。他年不到五旬,面上却颇有风霜之态,额上纹路如同刀刻。虽在病中,坐在床边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


他看了看黄药师,温然问道:“你说我肺脏有旧伤?”


黄药师道:“外强中干,正气虚亏非止数日,伤当在五年以上。”


宗叙笑道:“好眼力,我七年前中过一箭,大夫说伤了肺子,恐要留下病根。”


黄药师安然道:“大人适才饮的是冷水,不知牙根是否已经出血了?”


宗叙哈哈大笑:“我儿素不喜汉人,却请了你来,果然是良医。没有本事的人不敢如此傲气,把香炉拿下去吧,年轻人,过来给我诊脉。”


解安明颇有涵养,见宗叙这般说,便向儿子点点头。那少年却是依然含怒,只是不敢多言,将香炉抱了下去。黄药师举步向床边走去,洪七提着药箱跟在他身后。那老仆端过炕桌,接过洪七拿出的脉枕放在上面,完颜宗叙移过身子,将手搭上。黄药师忍不住又抬眼看了看,宗叙神色甚是宽和。他在江湖上有邪魔之名,却向来自视甚高,从不为暗杀行刺之事,当此关头,竟有些犹豫。然而转念想到王重阳此时正命悬一线,心肠立时又刚硬起来,三指向他腕上落去。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乱,有守卫厉喝:“站住!大人居所,不得擅入!”之后便是一阵急声低语。黄药师心生警兆,觉洪七在身后微微踏前半步,知道两人想的一样。如是军情政务,来报之人不必低声私语,而今夜院中,无论是那女孩子和两个仆役被捉到,还是藏起来的大夫被人发现,他们的计谋都会泄露。黄药师落指陡然变快,向完颜宗叙腕脉扣去,洪七则是把药箱一丢,先发制人,一招“时乘六龙”,双掌分击解安明和华安奉。


宗叙不过一武将,且又年迈,两人并不担心会失手。但雪山派两大高手都在身侧,一旦纠缠起来,其他人闻声赶来,脱身必成难事。故而黄药师这一扣只用了三分心神,乃是为了依计划挟宗叙为质,挡下其他人的合围。孰料指尖尚未触及宗叙手腕,一股厉风忽地从斜里袭来,一直站在旁边的伛偻老仆陡然抬起头,昏愦的双眼透出精芒,右手成鹰爪,直取向黄药师喉头。


 


 


第十二章


黄药师大惊,他和洪七两人都是久历江湖,眼光经验不可谓不高明,然而全神戒备之下,竟都没看出这老仆身负武功。这一爪指间带风,凌厉无伦,且仓促判敌老辣之极。黄药师本为制人而非取命,就算得手,被他抓中也是要立时毙命。当下不得不收手退让,五指自外而内搭向他脉门。那老仆肩肘一沉,左手倏起,仍是以鹰爪击向他顶心。完颜宗叙反应极快,却不退避,探手从枕下抽出一柄钢刀,单膝跪起,向黄药师腰间砍去。黄药师更不转瞬,抬手硬架顶上杀招,右手如拂弦般在刀背上一掠,钢刀“铮”地断成了两截,跟着一掌按向宗叙胸口。那老仆大喝一声,右手自左臂下穿出,扣他肘弯,左爪加力击落。


变生不测,先机已是失去,此人分明是深藏不露的外功高手,黄药师不以硬功见长,非是不知强拼之险,却是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杀死宗叙的机会被错过。他只觉左臂如被铁棍狠狠砸中,疼痛欲断,右手急沉,险险避过那一爪,上臂被指风掠过,“喀”地一声,垂落下来,肩头关节已被震脱。他生平不曾落入这等险境,强定心神,全身向后仰去,左手微缩,鹰爪将落未落的刹那,翻掌弹指点他“劳宫”、“阳池”二穴,同时右腿倏起,却是将床上炕桌踢向完颜宗叙。炕桌虽是钝器,被他夹内力一踢,撞上人身与刀砍也无异。那老仆一惊,不得不放过眼前敌人,转身化爪为掌,把炕桌打得粉碎。黄药师脱身退步,左手抓住右臂一托一撞,接上了关节,咬牙没有出声,额上已是一片冷汗。


洪七蓄势已久,出手就是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这一招“时乘六龙”取神龙御天之意,最是变幻莫测,他分击两人,掌力却实凝于一人。解安明毫无防备,亏得功力深厚,下意识避过要害,被一掌扫中肋下,撞翻椅子向后跌去。华安奉大惊之下,正要退步拔刀,洪七已经靠近身前,左手前展,从他身后勾拿,右手食中两指屈起,半拳半掌,打向他的胸口,正是一招“潜龙勿用”。华安泰被他逼住无暇抽刀,迫得连鞘去挡这一掌。


依两人进来前商量的办法,洪七只需牵制住雪刀派两大高手一时,让黄药师抓住完颜宗叙。之后直接挟持他闯出书房,外面守卫人多,混乱之中,这些武林高手反而不好施展,两人便可寻隙杀人脱身。但宗叙身边忽然冒出这个老仆,黄药师抓人不成,更险些伤在他手下,两人的计划顿时不能成行。洪七决断甚果,索性趁偷袭得手,全力追击,若能先伤两个强敌,二人联手未必不能胜那老仆。


孰知这一掌发招未半,忽然一股劲风从背后袭来,力道极是刚猛。他心中大惊,那老仆刚刚逼退黄药师,回掌救下完颜宗叙,怎能过来得如此之快?当下右手奋力收掌化拳,凝然不动,左手极巧妙地斜向切到身后,化作一招“神龙摆尾”。掌力相击,声如金石。洪七仓促变招,内力不能用全,被横着推出了数步,勉强站稳。


那老仆并未紧逼,反而退后两步,依旧立在床边。但此时他不再伛偻身形,双眼精芒闪动,哪里还是之前的苍老之态?洪七与黄药师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目中震动之色。宗叙身边竟有这样高手,难怪从前那么多人意图行刺,都没能伤得他分毫。


雪刀派弟子见掌门受伤,又惊又怒,纷纷拔刀出鞘。忽听那老仆喝道:“且慢!”


解安明扶伤站起,与师弟相顾,也俱是震惊。他们跟着完颜宗叙多年,竟不知他身边有此等高人潜隐。这老仆以往只听说是军中旧卒,因追随宗叙日久,年纪老了,宗叙便将他留在身边作伴,平日十分优容,并不让他做什么杂役。兵士仆从因此对他甚是客气,他却也不与人多说什么。解安明心想父亲解鲁是否知道此事,一边拦下弟子和儿子,不使他们妄动。


忽有守卫在外面高声禀告:“参政大人,外院管事有急事求见大人。”


房中一时沉寂,完颜宗叙道:“在外面等着。”


解安明顿觉不妥,这话的意思,似乎是不想让守卫知晓房中刺客之事。他对这两人的武功颇为忌惮,忍不住道:“大人!”


宗叙知道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看向中间严阵以待的两人,开口竟无惊慌:“我此生遇刺多矣,却从未如今日之险,以你们的武功才智,在汉人之中必非庸碌,可否报上名来?”


黄药师此时唯恨自己最初没下杀手,否则此时大不了是与他同归于尽。他不肯受人逼问,只是一言不发。洪七却是看向那老仆:“阁下这等功夫,武林之中也必有字号,何不报上名来?”


那老仆低哑的声音道:“不过几手粗浅把式,不值一提。”


黄药师忽然冷哼一声,道:“阁下欺我眼瞎吗?鹰爪化虎掌,猿步藏鹤形,这不是鹰爪功,是象形拳。自华佗大夫首创五禽戏,象形拳千百年都是汉学正统,阁下师门祖宗可知道你用在什么地方吗?”


那老仆再不料他眼光如此毒辣,只这么两招,就看出了自己的武功根底,脸色登时一白。


宗叙微微皱起眉头,唤了声:“秦兄,还是我让人动手吧。”


那老仆神色黯然,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宗叙叹了口气,道:“你们走吧。”


满屋子人尽皆愕然,黄药师和洪七也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这话是他们两人说的,一时也不禁茫然。


解安明急道:“大人怎可放虎归山?”


宗叙摆了摆手,道:“我与秦兄有约,但凡要他出手拦下的刺客,只要允诺再不行此事,我便放他们一条生路。”他略略犹豫,对黄药师和洪七道,“我对江湖事知之有限,秦兄全族受我活命之恩,受缚于恩义护我性命为报,本心确是不愿多伤同族,还望你们离得此地,莫要过于追究。”


他以一国参政之身,对刺客如此说话,已是极为大度,洪七却重重一哼,道:“然则那些不需他出手的人,就是死得其所了?”


他不似黄药师言辞刻薄,但一言既出,便字字如斩钉截铁,他双目灼亮,盯着那老仆道:“不知阁下手底拦过几位同道?这话劝过几人?又可曾有人应言而退?我洪某不敢以英雄自居,却知临阵惜命之人,也绝无胆量闯到这老贼面前来。既置生死于度外,又何须阁下惺惺作态?这老贼活着一日,便有万千汉家儿郎死在战场上,即便当真在这里放过一两个人,你又求得个什么心安?洪某此生对敌,有进无退,你要挡我,尽管出手!”


他猛地踏上一步,膝盖微屈,左手划了个圆弧,右手微收疾发,掌力未及敌身,威猛刚烈之意已是澎湃而出,正是一式“亢龙有悔”。那老仆眼见掌力袭来,竟想不出有什么招式能拆解化开,而自己若是闪避,后面的完颜宗叙必要死于掌下。当下唯有蹲身出掌,硬碰硬地接了下来。他刚被洪七一番话说得心乱神摇,面对这般气势凛然的一掌,竟无法全力以对,双掌相击,身子一晃,五脏都觉震动。


华安奉大呼道:“快来人,有刺客!”


洪七一出手,黄药师仰身倒掠而出,原本立在门口的两个人正往中间合围,忽然发现敌人已经近在身畔。急停步挥刀,就见黄药师身子一侧,左掌微按地砖,轻轻从两道刀光间飘了过去,凌空而起,一脚踩在那扇踏雪寻梅大屏风顶上。这屏风乃是大理石所制,沉重无比,黄药师这一踩取力极巧,屏风摇了摇,轰然倒下,斜着砸在了暖阁的两扇门上。


他一踩即退,那两人双刀挥空,还没来得及转身,左边那人就被他自空中一膝顶上颈侧,“喀”地一声,脑袋歪在一边。黄药师膝盖不离尸体肩膀,双掌已舞成一片飞花,向另一人罩下。那人只一转身功夫,同门已经死在眼前,怎还不知凶险?一柄刀紧守身前,却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掌影,全分不出哪是虚,哪是实。忽觉手腕一麻,继而胸口、额头接连中掌,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黄药师双足落地,至此时,华安奉那一句话才刚刚喊完。解、华二人面色大变,再不敢存轻视之心,一左一右双刀齐出,将他围在了中间。


雪刀派开山宗主解鲁外号“刀中藏剑”,所用之刀比寻常单刀窄了一半,轻便灵动,于刀法中又藏有剑意。解、华二人自幼同门习武,几十年师兄弟,默契极佳,这一合围,自信即便是黄药师的轻功也决计脱逃不出。


然而黄药师何等机变,落下身时已顺手抄起雪刀派弟子落下的单刀,也不站起,直接一招“雁斜长空”,叮叮两声带开双刀,矮身自两人中间切了过去。回身跟着一招“平沙大漠”,刀光散做万千星芒,笼向两人面门。这两招乃是以刀作剑,却不是他的剑法,而是王重阳的剑法。王重阳与他切磋从不藏私,这些剑法的变化精妙之处都曾一一演给他看。黄药师天资聪慧,经目不忘,过耳在心,私下里为了想克制拆解之法,更曾百般推演。此时虽是初次用于对敌,内功也与道家内功全不相同,剑法却连神韵都模拟出了七八分。


王重阳的剑法以严谨端凝见称,守则绵密若虚,攻则凌厉无伦。这一招“平沙大漠”用来,使人如面沙海,放眼望去浩瀚开阔,然而杀机尽在狂风漫卷之中,不知从何方而来。解、华二人不防他忽然用出这般奇招,竟觉无隙可入,不约而同先取守势。然而刚一变招,漫天剑芒忽然消散,这一剑竟是虚招。黄药师只用出半招,骗得二人回防,身形却是丝毫没停地继续向前,一剑取向那唯一没加入战团的少年。


 


 


雪刀派原本以五敌一,占着胜场,死去那两个弟子亦非庸手,解、华二人功力更在黄药师之上。只是黄药师身法趋退如电,心思转得更是奇快无比,步步出人意料,根本没与他们正面交手,就让五个人焦头烂额。


解安明见他扑向儿子,急呼道:“誉儿小心!”


那少年解文誉早已经看呆了,他年纪还小,并没有真正走过江湖。眼见黄药师飘然来去,两个师兄已经伏尸当场,父亲和师叔明明已经把他围住,转眼这人却到了自己面前,哪里反应得过来。没招架两招,手中刀就被震落,只见一道亮芒斜劈而下,心中一片空白,只道自己要毙命于此。孰知肩上一痛,刀锋却被弹了开去,衣服裂开一道大口,人却毫发未伤。他死里逃生,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黄药师也是一怔,但他反应却快多了,忽然探手抓住他破损的衣服一扯,撕下了半幅衣襟,露出下面黑黝黝、生满倒刺的软甲。


“……软猬甲?”他心念电转,手上却也没停,左手双指并起,点向少年头顶神庭穴。解文誉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自幼由祖父教导,武功其实不弱,心神清明之下,知道自己只要守住一个照面,父亲和师叔赶到,必能拿住这人。他刀已不在,当下双手成“鹰蛇扣”,一虚一实护在额前,以逸待劳,擒向黄药师左手,仗着身有软猬甲刀枪不入,任由胸腹空门大开。黄药师左手猛然凝驻不前,右脚倏起,踢他左膝“足三里”。解文誉不想他变招如此迅速,急忙撤步避让,哪知就在他撤步的同时,黄药师上身不动,左脚连环而起,横点向他外踝尖。解文誉急忙再躲,已是一个趔趄。他心神都在脚下,手上力道自然松了下来,黄药师右手一松,扔下刀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掌力沿督脉而下,解文誉身子立时软了下来。黄药师双足不过稍抬即落,抓着解文誉与自己换了个位置,迎着解安明和华安奉的双刀就撞了上去。


他一个照面抓人在手看似轻松,实则内力由手上到足下再重凝于手,瞬息流转,内功火候逊色半分,经脉就得大乱。黄药师这一年山居清修,眠霜卧雪的苦功,在这个关口上终于显现了出来。他抓着解文誉向两人刀上迎去,口中忽而冷笑:“什么‘刀中藏剑’?原来就是南海派弃徒卢方生。”


他熟知江湖典故,四十余年前,南海派出了个背叛师门的弟子,因偷得师门至宝软猬甲护身,成功逃脱了追杀。南海派既为颜面也为宝甲,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追索,却就是找不到这卢方生的踪影。这人也有本事,竟一路从极南跑到极北,改名换姓,弃剑用刀,不仅活得好端端的,还开宗立派,成了一方宗师。难怪雪刀派自立派起就结好金人,解鲁也知自己身份若泄,必不容于中原武林,所以才要找个靠山。至于刀中藏有剑意,那自然是南海派本身就是以剑法见长的缘故。


解、华二人眼见自己的刀就要落在解文誉身上,正急忙收招,恰在此时听到黄药师这句话。华安奉本不知道此事,一时也不暇细思,犹且罢了。解安明却是深知父亲秘密的,忽然被人当面道破,心神顿时大震,招式收得慢了半分,将儿子胸口衣衫划出一条大缝。黄药师有意没封解文誉哑穴,解文誉眼看着父亲一刀砍在自己身上,吓得“啊!”一声大叫,解安明手一抖,忍不住露出惊慌之色。


黄药师微微冷笑,忽然松手,把解文誉往华安奉身上一推,侧身直撞入解安明胸口。他动念快极,知道华安奉不似解安明系心儿子,若把解文誉推给解安明,华安奉反而会放下心来全力迎敌。但若把解文誉推给他,他却决不能不管,不得不被拖住一时。


解安明心里正又惊又悔,他爱惜儿子,有意借完颜宗叙赏识给儿子谋个仕途,这才把他带在身边。又恐当真有什么战事险情,左思右想拿了软猬甲给他防身。这本就是以防不测,没想到当真用上了。儿子得保性命故是幸事,但父亲的旧事若是传了出去,雪刀派当何以立足于武林?父亲的一世声名怕是都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他心神一时混乱,黄药师却是何等快法,左手贴身而起,拇、食两指轻扣,如一枝兰花斜斜伸出,端的是清雅难言。这“兰花拂穴手”看似来得从容,实则却快如闪电,解安明之前中了洪七一掌,必定不能毫无所觉,真气运转稍迟,就觉曲池穴上一麻,已被他小指拂中。解安明从未见过这般奇诡的点穴手法,刚在心中道一声“不好”,被他一掌印在胸口,登时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


华安奉大叫:“师兄!”


他们以五敌一,本是十拿九稳的局面,转眼之间居然变成了自己一人对敌。这文秀书生一样的刺客,年纪轻轻,真实功夫分明还不如自己,但机变之快、手段之毒实是他生平仅见。解文誉穴道被封无法解开,解安明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华安奉行走江湖几十年,头一次被一个人逼到这般疲于奔命的境地。他全神戒备,唯恐自己左右为难之际又落入敌人什么算中,却见黄药师根本没看他,毫不犹豫地扑向完颜宗叙。


 


 


完颜宗叙初时见他们动手并不担心,他深知那秦姓老仆的本事,他既然要求自己履行承诺放这两人一马,就表明他有把握拿得下他们。直到黄药师举手杀了两人,推倒屏风挡住门口,他心中才觉得不妥。洪七唇间已沁出血丝,双足却如钉死在地上,招招与那秦姓老仆硬碰硬挡,挡不住时宁可以命换命,也不容他踏过自己一步。那老仆背床而立,能将房中战局尽收眼底,洪七明明背对着黄药师,却仿佛十分相信他能把自己争取的片刻时机利用尽致。


秦姓老仆脱不开身,雪刀派的人却眨眼间就倒下了四个,完颜宗叙握紧了只剩半截的钢刀,向外喝道:“外面有谁?把门撞开!”


之前解安明大喊“有刺客”,外面的守卫已经纷纷涌入,只是被屏风堵住了门,一时无法进入。随即就听到宗叙的命令,当下前面数人开始用力推撞。可这别院虽是仿江南风格布置,毕竟是在北方,为挡冬日寒冷,门窗建得十分厚实,被那沉重的大理石屏风压着,仓促竟撞之不开。情急之下,便有几人退后两步,拔刀去砍门扇,没几下便砍出一个大洞。


但黄药师计算精准,从推倒屏风开始,先剪羽翼,再抓解文誉偷袭解安明,分毫不差。外面的人还在砍门,他已经踏在了完颜宗叙身前。完颜宗叙虽知自己不是对手,却毫无惧色,依然挺身举刀,奋力砍下。黄药师随手拨开,并不在意,但华安奉的刀此时也已经从身后追了过来。这关口上,他再也顾不得师兄和师侄,完颜宗叙要是死了,他们雪刀派满门都要受到牵连。


那秦姓老仆自然也看到宗叙危急,但恰在此时,洪七如算好一般,两肘微抬,右拳左掌,直击横推,一快一慢,刚柔并济,乃是一招“履霜坚冰”。


降龙十八掌乃是丐帮前辈高人所创,其理出自《易经》:“履霜,坚冰至。”踩到地上的寒霜,就知道寒冬已然来临。这一招“履霜坚冰”正如此理,待得发觉掌力袭来时,攻势已成,躲无可躲。那老仆双目光芒大盛,大喝一声,单掌稍护胸腹,左臂暴涨,竟是不顾自身,击向黄药师头侧。


黄药师袍袖一拂,卷起床上之前被他打断的半截刀尖向完颜宗叙心口射去。同时头也不回地探出右手,扣指弹在华安奉的刀身上,钢刀应指而断,余力之劲,激得两截断刀尽数飞了开去。华安奉也是急了,任由单刀脱手,右手拇指、无名指和小指向内紧扣,掌形如同剑诀,打向黄药师背心。


两面受敌,黄药师也知凶险,但他已下了决心,这次再不容完颜宗叙逃脱。眼看那老仆一掌近在眼前,依旧寸步不让,双手圈起,半拦半扣,硬生生接下这一掌,不给他变招救人的机会。如此一来,却再也顾不得背后的华安奉,只能侧身避开要穴,任由这一指点在背上。那老仆拼着受洪七的杀招出这一掌,已是不顾自身性命,自是用上了全力。两股力道合击,黄药师全身经脉都是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洪七也没想到那老仆这般不要性命,心道不好,但这关口上,也只能一击到底,一拳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胸腹之间。


黄药师盯着那半截刀尖没入完颜宗叙心口,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他全身真气已经乱成一团,虽见华安奉疯了一般扑上来,也无法再动一动。华安奉掌力堪堪击落,忽然身子一僵,倒在了地上,却是被洪七从背后点中了穴道。洪七抢上一步到黄药师身边,才要说话,也忍不住咳出几口血。他独自挡住那老仆,内里伤得也是不轻,华安奉若非见到宗叙毙命,心神大乱,只怕此刻谁倒下还不一定。


他们这一战实实在在是险中求胜,虽然过程只是短短几个瞬间,但其中的武功、应变、决断、默契只消差得半分,也得不到眼下的战果。但外面的守卫马上就能破门而入,此刻境遇还远不能松气。两人伤成这样,怕是随便再来个雪刀派弟子,都能轻易要了两人性命。


 


 


第十三章


洪七刚扶起黄药师,忽听背后微有响动,猛地回过头去,却见是那老仆伏在床畔,一时尚未断气。他伤在要害,已是回天乏术,目光深深看了完颜宗叙一眼,转向洪七,微弱的声音道:“阁下姓名……可能赐示?”


洪七虽不赞同他为金人效力,但听完颜宗叙说法,也知他行事有不得已之处,心里只怕也甚是矛盾。常人忌讳阴魂索命之说,这等时候自要疑心他的意思。洪七却是坦然答道:“晚辈姓洪行七,忝为丐帮第十八代帮主,前辈可有遗言交代亲友?”


那人黯然道:“背弃祖宗之人,何必遗羞后辈……死在阁下手里,是我之幸!”言罢闭上了眼睛。


洪七心中颇为感触,但此时却不是怜悯别人的时候,苦笑道:“现下可怎么办?”


黄药师无法行动,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道:“砸窗……躲到床下……”


洪七听得明白,当下先把他抱到床底,自己拎起把檀木大椅掂了垫,运力抛出,把密封的木窗砸得粉碎。这暖阁的窗子为挡寒风,木头还更厚实些,他猛地这么一用力,喉头顿时涌起一阵腥甜。他不敢耽搁,一个翻身滚进床下,外面的守卫已经破门而入。


看到屋里景象,众人立时一阵惊乱,随即发现完颜宗叙被杀,更是如同炸开了油锅。无人觉得刺客会留在这里等死,见窗子大开,便纷纷追了出去。又有几人检视地上倒着的人,不断惊呼“快救掌门!”、“师弟还活着!”


洪七没看到黄药师是怎么打败雪刀派众人的,只见到解安明父子倒在地上,还以为是死了。不过拿膝盖想他也不信黄药师是手下留情,多半是仓促之间来不及下杀手。果然黄药师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在他耳边低声道:“今日之仇,我必要雪刀派满门来还!”


声音细如蚊鸣,洪七依然听出了里面的冷酷恨意。但这等时候、这般地方,他也只能翻个白眼,心说这人自家性命还有一半攥在阎王手里,竟还有精神盘算灭人家的门……


完颜宗叙的亲卫大多都追了出去,只留下几人把他的尸体移出去安放。还有人说话指点余下的雪刀派弟子把解安明、华安奉和解文誉抬出去。他们再要去抬两具尸体时,那人却拦下他们,低声道:“死者不急,先去追刺客,这事要没个着落,你们雪刀派都脱不了干系!”


几个弟子醒悟过来,感激地道:“多谢杜师叔指点。”


洪七和黄药师猜到这人必是华安奉的好友“无影针”杜枫,恐他听到声响,不再说话,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一时人都追了出去,房间空了下来,洪七低声道:“现在走吗?”


黄药师道:“不急,等他们把别院搜完。”他勉力抬手,却只能动一动手指,只得轻声道:“我衣袋里有瓶雪参丸……”


洪七依言找到,打开来,按他的指点给两人各服一颗,再含一颗在口中。这药丸不知用什么配出,吞下肚中也不用运功,自然化作一股暖流发散开来,随着气血流转,气力渐渐恢复。


 


 


过得一刻,又有几人进来,听脚步声大多沉重,只有一人步履轻捷,似乎武功不弱。一阵细碎声音,有人开口道:“这人颈骨被撞断,看不出什么,倒是这一个,胸口所中阴柔掌力不似寻常……”却是在检视那两个雪刀派的死者。他说汉话甚是生硬,想必就是那西域人霍炎。黄药师久在东南活动,武功少为北方武林所知,更何况他一个西域人。霍炎根据两人伤处略作推断,也认不出来,就让人把死者搬了出去。


他一个人落在最后,正要出门,忽然又停住,脚步声再起,却是向床边走来。洪七当即提起精神,手掌按在地上,蓄势待发。霍炎却只是站在床边,没有往床下看来,半晌倒吸一口冷气,喃喃道:“好狠的掌力!”却是看到了那秦姓老仆。


杜枫和众护卫都不知道这老仆身负绝学,又急于去追刺客,对他的尸体也没在意。霍炎事不关己,反而发觉他死状有异,这才过来细查。他十分困惑,不知刺客为何要用上这般掌力打死个不会武功的老仆,继而心中一动,动手在床头暗格里翻找起来。过了片刻,看来是没找到什么,泄气地抱怨:“居然就死了……真是白费我这么久的功夫……”


洪七听得莫名其妙,忽觉黄药师碰了碰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了一个“擒”字。两人共历生死,彼此自然亲近信任了许多,洪七不知他要抓这人来干嘛,也没有多问,只在他手上敲了一下示意明白。


霍炎便要出门离开,还未举步,脚踝忽然一紧,如被一对钢箍扣住。洪七拇、中二指分别扣在他脚踝内侧“三阴交”和外侧“昆仑穴”,内力到处,那人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就倒了下来。洪七窜出床底,把他接住慢慢放倒,又回身把黄药师扶了出来。


黄药师靠着床边,看他把霍炎身子翻了过来。这人声音粗豪,面容却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倒是颇为俊朗,高鼻深目,双眼微微泛蓝,一看便知有异族血统。黄药师眼尖地看到他腰间有一个袋子动了动,急忙道:“七兄小心,他身上有毒物。”


洪七也是谨慎之人,接住霍炎时只是在他肩头托了托,闻言立刻放开手,捡了一柄雪刀派弟子落下的刀挑开他的腰囊。两道黑影“嗖”地窜了出来,嘶嘶作响,竟是两条黑蛇。拇指粗的身子布满细鳞,尖细漆黑的头上有几个白点。洪七皱了皱眉,翻腕用刀背敲下,两条蛇立刻僵死在地上。


黄药师道:“此蛇是西域异种,这人擅毒,扶我过去。”


他适才服药调息,真气虽还不能凝聚,双手却已能稍稍活动。洪七以为他精通药理,是要自己搜查,却见他根本没翻动一下,右手拈起一枚细针,探到那人颈后一刺而入,示意洪七解开他的穴道。


霍炎一直醒着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条宝贝毒蛇被洪七敲死,又痛又怒。穴道一被解开,立刻跳起,随即身子一颤,又倒了下去。他满脸痛苦之色,肌肉不住扭曲颤抖,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黄药师道:“这根附骨针嵌在你骨骼缝隙之中,毒性每两个时辰发作一次,随血行流遍全身。你越是运功抵挡,苦楚愈剧……”他慢慢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这颗解药可压住毒性两个时辰,按我的话去做,否则你就慢慢疼上两年再死吧。”


霍炎只能微微颤抖,急迫地盯着那颗解药,哪里答得了话。反是洪七看不下去,抓过那颗药丸塞到他口中。药效立竿见影,几息之间霍炎呼吸就平缓下来,勉力爬起身,汗湿重衣。他目中透出惊惧之色:“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黄药师根本不理他的问话,直接道:“去寻两身衣服来,还有出城的令牌。”


霍炎咬了咬牙,他也是用毒之人,但那针上之毒固然闻所未闻,解药也全然尝不出是何物配制,心中忌惮反而更深。挣扎了片刻,没敢反抗,起身出了房间。


洪七这才叹道:“何需如此……”


黄药师瞪了他一眼:“宗叙已死,大哥眼看着就能回来,我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且这人鬼鬼祟祟,你觉得像什么好东西吗?”


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洪七跟他无理可讲,只得转而问道:“你伤势如何?”


黄药师皱了皱眉:“是掌剑诀,我需得出去找地方疗伤。”


洪七也听到了他道破解鲁身份的话,掌剑诀正是南海派的绝学,显然解鲁叛出师门之后,把这门功夫加以变化掩饰,传给了弟子。掌剑诀专伤內腑经脉,华安奉这一指甚重,绝非这会儿工夫就能调息得回来的。


 


 


霍炎好半天才回转来,把两件衣服和一块令牌扔在地上,他受制于人,自然没什么好气:“快点儿!”


黄药师何等高傲之性,身受重伤本就心烦,双眼一翻,盯着他道:“我留你一条性命,是看你还有些用处,换在平日里,就你这样东西,也配让我多看一眼?你以为我现在要不了你的命吗?再有一字无礼,外面人多得是,换一个不费工夫。”


霍炎又惊又怒,他又何曾被人如此轻视过?但他已听说解安明、华安奉不过片刻之间就伤在刺客手下,至今人事不知,故虽见两人带伤,心里依旧有些没底。又畏附骨针发作之苦,戒惧之下,几次想要翻脸,还是忍了下来,一张脸涨得发紫。


黄药师不紧不慢地道:“你要是平安送我们出城,你要找的那件东西,我倒是不妨告诉你在哪里。”


霍炎陡然顿住:“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黄药师冷冷道:“不然我拼死拼活,不惜与一国重臣为敌,是闲得无聊吗?”


霍炎失声道:“《九阴真经》当真在金国皇帝手中?”


黄药师眼睛微微一眯,不动声色道:“先送我们出去。”


洪七已经是听呆了,他自然知道黄药师是胡说八道,但霍炎竟然已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那《九阴真经》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满腹疑团,眼下却不能多问,将两件仆役的衣服捡起来,分别给两人穿上,将黄药师背负起来,跟着霍炎向外走去。


霍炎被黄药师骗住,明显比刚才急切了不少,带着两人向外走去。路上如遇守卫,便提前避开,如遇仆役,则由他在前,直接走过去。黄药师伤重之态毕竟不好解释,中有两次被人拦住,对方只略有询问之意,霍炎便直接出手将人击毙,随手藏起尸体,丝毫不以自己也曾为宗叙府上客卿之事为意。洪七不免暗中皱眉,只得尽力避免被人遇到,府中正是一片混乱,他们直接从大门走了出去,也无人发觉不妥。


出了别院,洪七当先向南城走去。街上尽是明火执仗的金兵驰马来去,但对他们来说,反不如何为难。一路拐弯抹角到了南城旧巷,霍炎不肯再往前走,停下脚步道:“我送你们到这里可以了吧?快给我解药,还有《九阴真经》到底在哪里?”


黄药师道:“嗯,可以了。”


话音刚落,霍炎瞪着眼睛倒了下去,洪七见他浑身发抖,竟是附骨针发作的模样,惊道:“那解药不是管两个时辰吗?怎么这就发作了?”


黄药师毫不惊讶:“那是说给他听的。”


洪七哑然,黄药师刚才伏在他背上,几次在他耳边低语,让他慢行,故意躲金兵拖延时间,原来是为了等毒发。他也非愚钝之人,路上早就暗暗防备这人拿到解药之后翻脸,只没想到黄药师早就先下手为强了。当下道:“既已平安出来,我们跟他也无甚冤仇,点了他穴道再给解药总是无妨。”


黄药师却笑了起来:“七兄果是正人君子,只是你这般行走江湖,恐不免遭小人暗算。”


洪七夜中也看不到他神色,疑惑道:“这话怎讲?”


黄药师道:“我让他拿出城令牌,他就当真拿了一个过来。宗叙手下的人平日要进出城门还需要什么令牌?此时城门若是封上,他若非有本事直接带我们出去,就非要去防御使府要个令牌不可,怎能那般快法?分明是存心敷衍我们,根本没想帮我们出城。”


洪七皱起眉头:“如此说,那令牌用不得?”


黄药师轻飘飘道:“用不得便用不得,等人发现他失踪,又知道他是带着两个人从大门走出来的,自然会当他是刺客内应,以为他早就带着我们出城了,还封什么门?就凭这种蠢材也敢在我面前玩心眼。”


洪七无话可说,看着地上不住抽搐的人,真心生出怜悯。


黄药师道:“他武功倒是有点门道,多半师承名家,千里迢迢从西域跑来这里,七兄倒不妨问问,那《九阴真经》是什么东西。”


 


 


第十四章


邠州南城旧巷屋舍破败,聚居的也皆是穷困百姓,有不知什么人家破落下来的旧祠堂,勉强能遮遮风雨,常有乞丐在此栖息,正是丐帮在甘陕的一处分舵。丐帮弟子在旧祠堂下面挖了三间暗室,做帮中议事接头之用,此时便空出了一间给黄药师运功疗伤。


他这一入定,再睁开眼,已是第二天午后,起身出门,就见洪七拿着个大葫芦坐在地上:“可算出来了!”


黄药师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他急于回终南山,只是尽力将四肢经脉打通,内力还丝毫不能动用。见洪七看救星一般看着自己,不禁奇道:“怎么?”


洪七狠狠道:“还怎么?快拿解药来!”这人一进去就不出来,霍炎身上的附骨针已经发作了两次,痛苦之状连他在旁看着都觉惨不忍睹,干脆把他打昏过去,过不到半刻又活生生痛醒。第二次发作到中途,洪七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得躲了出来,在这儿等黄药师出来。


黄药师听他说清楚,却是漫不在意:“哦,那还有一个时辰才再发作,急什么?有水吗?”


洪七无可奈何,从身后拎出个瓦罐给他,又提起个篮子进了暗室。掀开盖布,里是几个粗面饼和山药。“怕你嫌我们叫花子脏,我找人单做出来的,对付着吃点儿吧。”


“多谢。”黄药师近一日一夜未进饮食,全身都有些发虚,捧起瓦罐连喝了几口水,才拿了个面饼慢慢掰开放入口中。忽然闻到酒香,抬头看了看洪七手里的葫芦:“七兄伤势莫非已经痊愈了?”


洪七笑道:“伤还没好,不过肚子里的酒虫快死了,只得先救一救它。”他也知伤中不宜饮酒,只稍解解馋,便遗憾地塞上盖子,口中抱怨,“这大冬天的什么也没有,城里风声又紧,不然上山挖两条长虫烧来打打牙祭也好。昨日那小子的两条蛇倒是可惜了……”


黄药师看他说着口水就要流下来的样子,不禁停下动作看着他。那蛇大约连血都是毒的,他说真的吗?


洪七咳了一声:“兄弟此生唯有这口腹之欲戒之不去,见笑见笑。”


黄药师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七兄何时有空,不妨来我桃花岛,尝尝我藏下的好酒。”


洪七大喜:“一言为定!”


霍炎终于再见到黄药师时,看他的眼神与看妖怪无异,嘶声道:“你要问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杀了我吧!”


黄药师眉梢微微挑起,也不客气:“你是何人?到中原来做什么?《九阴真经》又是什么东西?想好再说,若有一句让我听出是编的,我也不难为你,不过是明天这个时候再来问罢了。”


霍炎想到再受一天这种折磨,全身都忍不住一颤,咬牙道:“我是西域白驼山门下,奉我家两位山主之命,来中原寻一本武功秘笈,就是那《九阴真经》了。”


洪七知闻甚广,听来似有印象:“白驼山?你家山主可是复姓欧阳?”


霍炎反倒有些惊讶:“正是,二山主机缘巧合,听说了这秘笈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功,这才让我到中原来找。”


黄药师不以为然道:“什么捕风捉影的东西?当真有这样武功,怎么我们不知道,你们在西域倒是听说了?”这话不无道理,他和洪七两人一个熟读典籍一个耳目灵通,若连他们都没听说过,江湖上怕是也没人知晓了。


霍炎唯恐他以为自己瞎编,急道:“此事另有缘故。这经书是几十年前,宋国一个叫黄裳的人写的,他是朝廷官员,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所以不为人知。”


洪七便去看黄药师,黄药师想了想:“徽宗政和年间有个官员叫黄裳,曾奉命搜集普天下的道家之书,刻印成集,名为《万寿道藏》。大哥精通道家典籍,曾与我谈及此书,但没说过这黄裳会武功。”


霍炎拼命点头:“就是此人。他是读道书悟出的武功,无师自成。西域摩尼教作乱时,宋国朝廷派兵镇压,他也跟着去了,杀了摩尼教许多高手。那些人打他不过,召集大批高手偷偷潜入他家,把他全家老小都杀了个干净。此人负伤逃脱,苦练了几十年武功,又出来报仇。但过了那么久,他仇家都老死得差不多了,他就此明悟生死大关,息了寻仇的心思,回去把毕生武功写成了一本秘笈,就是这《九阴真经》。”


此事只是简单说来,亦觉惨烈,黄药师半信半疑道:“这些事你们从何得知?”


霍炎道:“是摩尼教的人,他们甚是畏惧黄裳,怕他又改变心意,一直暗地里盯着他,因此得知了《九阴真经》的事。黄裳一身功夫实在是惊天动地,摩尼教和他虽是死仇,还是有人动了私心,在他过世之后想把真经偷拿到手。结果他们在黄裳隐居之处没有找到,反而是自己人先翻了脸。摩尼教的总坛也在西域,和我们白驼山离得不远,二山主无意中听到了风声,设法抓了他们一个护教法王,逼问出了内情。”


黄药师道:“那怎么找到金国来了?”


霍炎迟疑了一下,但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无甚意义了,还是说了出来:“黄裳自从满门被摩尼教杀死,就再没回去过福建老家,隐居之地也没有,二山主就猜他会不会把真经藏在了《万寿道藏》里。但宋国打了败仗,皇宫里很多书籍都被运去了金国,我只好到上京去打探。完颜宗叙喜欢汉学,金国皇帝赐了很多书给他,又准他时时去书库里借阅,我就想着混去他府上,看看有没有头绪。”


洪七听了半天,不禁疑惑道:“到底可有人当真见过这《九阴真经》?你跑这么老远,难道就只凭几句传言?”


霍炎从没想过这个,怔了怔才道:“我也不知。但是大山主前几年遭遇强敌,一直重伤卧病,已是时日无多。听说《九阴真经》里有疗伤救死的法门,不管是不是真的,也只能一试了。”


洪七终于叹了口气:“这事要是在中原传开,怕得是闹出不小的乱子。”他身为武林第一大帮派之主,对江湖人的心思再了解不过,这样一本秘笈不管是不是真如霍炎说的那么神,消息传到江湖上,依旧要引得无数人为之相争。


黄药师没他这份忧心忡忡,冷笑道:“少林寺的秘笈就摆在藏经阁里,这千百年也没见练出一个达摩老祖来。指望靠本秘笈练成天下第一,怎么不抱着《淮南子》看看能不能炼颗仙丹出来?那个还能长生不老。”


 


 


若依黄药师的想法,那霍炎大可任他自生自灭,但实是耐不住洪七啰嗦,最后还是取下了附骨针,让人点了他的穴道丢去城外。完颜宗叙已死,他惦记着王重阳,再不愿多留,就要动身回终南山。


洪七知道他内伤远未痊愈,不过是能刚能行动而已,颇不赞同:“外面都在搜拿刺客,凶险得很,你莫不如就在此安心养几天伤,重阳先生那边的消息,我派人去打探就是。”


黄药师只是摇头,看不到王重阳回来,他哪里安得下心?“不过是不能用内力而已,也不见得就杀不了人,哪个不长眼的敢撞到我手里试试。”


洪七劝他不动,终于恼火道:“罢了,我陪你走一趟。”


黄药师心里很有些感动,他向来瞧不上自命侠义之辈,但洪七为人刚直豪迈、古道热肠,确是令人不能不心生敬意。他略一犹豫,低声道:“回去的路我能应付得,七兄若是腾得出手,我另有一事相求。”


以他的性子竟说得出一个“求”字,洪七受宠若惊,赶紧道:“咱哥俩还有什么客气的?但说便是。”


黄药师微微笑了笑,又敛容道:“宗叙一死,围剿义军的金兵只能撤退。我安排了海船在登州港口接人,直接送义军余部去泉州,到时金狗的爪子再长,也休想摸得着他们半根汗毛。”


洪七双眉微振,点了点头。他记得黄药师之前提过已经安排好了退路,只是事关机密没有详言。


黄药师道:“但是一国参政被刺,金国皇帝必要震怒,过不了几天,整个金国风声都要紧起来。故而从陕西到登州这段路,我想请七兄照应一二。”他顿了顿,又道,“这些袍泽兄弟的性命在大哥眼里比他自己生死犹重百倍,他既然托付给了我,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他们出岔子。”


洪七毫不犹豫道:“这事包在我身上,长江以北,凡三教九流的门门道道,再没有我丐帮不清楚的。药兄尽管让重阳先生放心,这些将士我必将他们平安接应到登州。”


黄药师诚心地抱了抱拳:“多谢七兄!”


洪七摆摆手不当回事,关心地道:“不知重阳先生自己作何打算?”


黄药师道:“我们在终南山有一处藏身之地,义军尽数撤走之前,大哥应该都会留在那里观望形势。七兄有事可去那里寻我们,从樊川入山不到一日路程,有座古墓便是。”


 


 


洪七要安排人手查探路径、打听金国动向,又亲自带人入陕接应,到底只能让黄药师一个人走了。回程不若来时快捷,黄药师勉力急行,中途也不得不下马休息几次。还未到樊川,忽见一骑快马迎面而来。他远远看清马上之人的面容,提缰立在原地,唤道:“郑林!”


那人闻声勒马,猛抬头看来,正是受黄药师之命去向王重阳告知退路安排的郑林。他一看到黄药师,满脸焦急都化作了喜色,跳下马跌跌撞撞跑了过来:“黄先生!终于找到您了,快跟我走!”


黄药师见他一身又是土又是血迹,连人带马都是累得快站不住的样子,目光顿时一利:“出什么事了?大哥可好?”


这样冷天,郑林却满头都是汗水,随手抹了一把道:“我回山上找不到您,只得往这边来寻。先生重伤昏迷,已经一日一夜没醒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黄药师有一刹那没有反应,然后什么都没问,催马冲了出去。郑林手忙脚乱地跳上自己的马,追在后面大喊,半天才说清楚王重阳还没回到终南山。黄药师这才停了一停,让他追上来带路。


王重阳在甘陕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与金兵抗争,这一次虽然是最危难的一次,却也并不是没有应对之策。他陆续弃守山寨,奇袭巩州、熙河两处大营的时候,就已经将老弱和伤者陆续撤进了山中,并从终南山运去了大量的粮草、药物和兵器。金兵碍于散关下两国的僵持不敢轻率入山,正给了义军藏匿之机。但是虞允文的去世让形势骤然改变,完颜宗叙下令金兵入山搜剿,王重阳虽然及时得到消息,却毕竟与敌人兵力悬殊,义军的处境依然危急。


郑林两眼通红,哑着嗓子道:“一千七百多个弟兄,只有五百多人活了下来。先生自下了终南山就没合过一次眼,好不容易撑到金狗撤兵,各寨弟兄也脱了围,就再也……”


黄药师只是听着他说,一言不发地赶路。王重阳伤势沉重,没等回到终南山就烧得昏了过去。他们不敢再行,只得停了下来,让郑林一人快马去找黄药师。到了终南山,黄药师却还没回来,郑林知道他是去了邠州,当即沿着路寻了过来。


连番赶路,他还能硬挺着,马却是已经不行了,勉强跑了一段路,黄药师便让他弃马与自己共骑。若在平时,以郑林对他敬畏之深焉敢如此,此时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待得这匹马也撑不住,两人便改为步行。黄药师整夜没有停下片刻,郑林也咬牙跟着不肯落后,至天色微明,终于到了那一小队人马暂作停留的营地。


简单搭起的帐篷里,王重阳躺在临时砍下的木板上,被几层厚重衣物盖得严严实实,已是人事不知。眼眶和脸颊都深陷了下去,颧骨红得厉害,嘴唇却是毫无血色。黄药师跪在他的身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只觉掌心滚烫,低声唤道:“大哥!大哥!”


郑林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又红了眼睛,低声道:“先生当日重伤,还有人紧追不放,若不是林姑娘来得及时……”


林朝英立在帐篷门口,满身尘土,面上也尽是疲惫之色,唯有一双眼明锐如剑,短短道:“我来迟了。”


黄药师充耳不闻,三指按在王重阳腕脉上,觉指下跳动既细且弱,竟似时有断续,心惊愈甚。勉强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取出一枚雪参丸放入王重阳舌下,头也不回地道:“林姑娘,你的银针暗器可否借我一用?”


林朝英问都没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打开盖子放在了他的手边。


黄药师拈出一根,在火上烧了烧,将王重阳的右手翻了过来,捏住拇指,在指尖深深刺了进去。拔出针,手上微微用力,黄豆大的血珠很快渗了出来。他用手帕擦净,按了片刻,不使伤口继续出血,又换了食指,同样在指尖刺出一滴血。他取的乃是人十指尖端的“十宣穴”,十指连心,最是痛楚,然而连刺了五根手指,王重阳却是毫无所觉。黄药师没有犹豫,待到右手小指不再渗血,直接换了左手。刺到第七根手指时,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王重阳忽然低哼一声,侧了侧头,眼皮也似乎动了一下。


郑林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顿时喜道:“先生醒了!”


黄药师听王重阳呼吸渐渐舒缓,烧热也有退下之意,知道放血已经起了作用。他微微侧头道:“取热水来。林姑娘暂请回避片刻,我为大哥换药行针。”


 


 


第十五章


林朝英没有听郑林的劝说,去别的帐篷中休息,只是静静立在王重阳的帐外,偶尔听得细微声响从帐中传出。清晨寒风刺骨,她一动不动,任由衣袂裙边猎猎拂动,眉如墨枝,脸颊冰白,没有流露出半分心事。


听到帘子掀开,她抬起目光,正迎上黄药师的眼睛:“怎么样?”


黄药师道:“烧已经退下来了,性命当可无碍。”他顿了顿,又道,“多谢林姑娘!”


王重阳外伤足有七八处之多,这还罢了,另有三处,却是被内家重手法伤及脏腑。若非有人以内力为他续命,等到黄药师赶来,怕是万事都已不及。义军中多只是寻常武勇之士,自是唯有林朝英有此修为。


黄药师内伤未愈,又连夜赶路,全神诊治时尚不觉什么,此时心念稍安,一路上的担忧、焦急和惊惧便尽皆涌了上来,只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林朝英眼光比郑林敏锐多矣,早看出黄药师自己也有伤在身,忍不住抬手扶了一扶:“黄岛主,你自己还好吗?”


黄药师点点头,却没有回答,反问道:“以大哥武功之高,何人能伤他至此?”


林朝英知他不愿示弱于人,暗自叹了口气,道:“战场之上,再高的武功也不能毫发无伤……况且熙河主将高希尹在万马军中被人割去首级,完颜宗叙终归也是忌惮的。他从金国皇帝那里调了十几个武功高手来,就专为取他性命而来。我在上京得到消息,赶过来已经是晚了。”


黄药师咬着牙道:“都是什么人?”


林朝英淡淡道:“不知道。我到的时候只剩下三个活着,现在也都去见阎王了。”


黄药师闻言,目中戾气才稍稍退去。


林朝英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黄药师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他第一次见到林朝英,就瞧出她对王重阳有爱慕之意。王重阳在他心里十全十美,那被什么样的女子喜欢自然都是情理之中。林朝英才貌双全,明慧侠烈,也配得上倾心于王重阳。况且此番幸亏有她,才救下了王重阳的性命,黄药师心里感激,言辞便亲近了许多,不似以往拒人千里。


“不必担心,我是用了针让大哥睡着的。他身上伤痛过剧,此时醒来,也什么都不知道,不如直接睡过这两天。”


林朝英脸上微微一红,也不好反驳说自己没有担心,只得不答,道:“既然如此,黄岛主去看看陈信叔吧。”


黄药师一怔:“陈崇也在?”


“我来得迟了!”林朝英已经是第三次说出这话,神色终于露出几分深刻的痛惜。


 


 


陈崇涣散的目光看到黄药师,才勉力凝聚起来,身子微弱地挣了几下,却是动弹不得。他面上既有希冀又是焦急,道:“先生他……”


黄药师生硬地道:“他没事……”他抬手放开陈崇腕脉,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陈崇笑了笑,无力地道:“总算没白费黄岛主教我一场……”


黄药师抿着嘴唇,恼怒地看着他。除了王重阳,这世上之人几乎都不被他放在心上,生来死去尽可淡漠视之。但人非草木,毕竟不能无情。陈崇与他在终南山共处了大半年,日日相见,不仅面上礼敬有加,私下里对他的饮食起居也格外用心照顾。黄药师面上不肯流露,心里已经当他是亲近之人,不然也不会在他下山前用心指点他的刀法。


陈崇让人带了受伤的王重阳先退,自己留下断后,被人打了一掌,林朝英赶到之时已是救治不及。黄药师心里一清二楚,此时除非王重阳安然无恙,以先天功至精至纯的内力为他重续生机,否则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回天之力。


黄药师双手在袖中握紧,面上却不肯露出痛色,盯着他道:“你有何未尽之事?”


陈崇看着他冷厉的目光,面上却渐渐浮起暖意,喘了几口气,艰难地道:“先生……”


黄药师打断他:“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担心,还有什么?”


陈崇目光初时犹豫,继而透出亮芒,最后几乎是迫切地看着黄药师:“我娘子死得早,只留下一个儿子,托给了老家的寡婶……十年,我,我只回去过两次……我不知道他识不识字,长得像谁……我对不住他们母子,现在又……”他越说越是急切,已是语无伦次。


黄药师抬了抬手,道:“他叫什么名字?”


陈崇急促地喘着气,目光更是苦涩:“只有个小名,叫做阿玄。”


黄药师毫不犹豫道:“我给他加一字,改名玄风,今日起就是我桃花岛的大弟子。”


陈崇浑身一颤,竟迸发出最后的力气,抓住了黄药师的手,字字顿挫:“崇若有来生,必报此恩!”


他父祖遭逢靖康之难,流离南迁,这一生从军抗金,身死异乡,他并不后悔。但身为人父,他却也有私心,希望儿子能太太平平,哪怕是做个乡野农夫过此一生。然而当此危难之世,“太平”二字又谈何容易?他的父祖当年何尝不曾安居乐业,一朝国破,又有谁人管你是高官显贵还是乡野小民?他左右为难,在这最后一刻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感觉着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里流逝,他心里却是一片安稳。黄药师性子淡漠,却是亲疏分明、一诺千金,本领之高更是无数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他不知自己的儿子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能得黄药师许诺收为弟子,此生无论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都将足以自恃,他终于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了。


黄药师把手从他僵硬的掌心抽出来,觉得自己的四肢也在渐渐冰冷,只有胸口被一团燥热堵住,让呼吸变得十分艰难。他忍不住咳了几声,那团燥热却咳不出来,口中尽是腥甜之气。抬手摸了摸,看到满掌的鲜血。他接了那秦姓老仆拼死一掌,又被华安奉的掌剑诀打中,匆匆调息了一日,也不过勉强能行动而已。这样接连奔波,担忧惊痛,心神激荡之下,伤势便再也强压不住了。


林朝英见了,顾不得男女之别,近前扶住。点了他胸前几处穴道,右掌覆上他背心“灵台穴”,以内力助他调息。稍加探查,她愈加心惊,唯恐自己用力过甚,反而触动伤势,谨慎地让一缕真气只循着任督二脉游走,助他平伏气血。片刻移开手掌,低声道:“黄岛主还是休息一下吧。”


黄药师如若未闻,看着陈崇的尸身道:“他与大哥旧时共事,又同入甘陕,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虞相公过世未足半月,义军兵败,现在他也死了……我要怎么告诉大哥?”


林朝英神色亦是一黯,许久才道:“逝者已矣,总要让生者继续活下去。追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寻来,此地也不可久留。”


黄药师道:“完颜宗叙已经被我杀了,追兵暂时倒是不用担心。但金国必要四处搜拿刺客,外面确是不便久留,我带大哥回终南山。”


林朝英心中一震,宗叙来到邠州的消息还是她告诉王重阳的,未尝没有动过刺杀的念头,只是深知此事棘手,未敢轻率而行。消息没有传开,自然是这几日间的事,一国参政死得这般干脆利落,果然好手段!


她也是这才知道,黄药师这一身重伤是因何而来:“现在赶路,不要紧吗?”


黄药师知她说的是王重阳,摇头道:“天气寒冷,这里衣物药材都不周全,还不如加紧赶回去。”


他想了想,又道:“林姑娘,大哥内功练到这般境界,本已不会被寒暑所侵。只因悲痛郁结于心在先,疲累耗损过甚在后,心力交瘁,内外皆伤,故风寒来袭之时,竟可长驱直入。我已经将烧热退了下来,伤口也敷了药,只是内伤却有些麻烦。”


林朝英之前曾以内力为王重阳续命,知道这话的意思。王重阳于武学一道只可谓是天赋之才,尚不到四十岁,先天功已臻化境。他这般修为,自然轻易不会受伤,然而一旦伤及內腑,想要凭借外力推动他真气流转也如赤手撼树一般。


她眉头微微皱起:“我内功路数与道家不同,实是无能为力。”


黄药师道:“我若没有受伤,还可用针法一试……为今之计,只有一个人帮得上忙了。”


林朝英也是聪慧之人,当即道:“你守着他,我去找周伯通。”


 


 


王重阳睁开眼睛,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眼前渐渐清晰,看到的是石室顶上轻轻晃动的昏暗光芒。想要坐起身,却是虚软无力,勉强撑起些许,就又倒了下去。一只手臂及时托在了他的肩下,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唤道:“大哥!”


王重阳目光缓慢地动了动:“……终南山?”


黄药师将他扶起一些,取了两个软枕,让他可以靠在上面,才轻声答道:“是终南山,大哥可要喝些水吗?”


王重阳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上:“你受伤了?”


黄药师眼圈一红,低声道:“我没事,你怎么样?”


王重阳只觉一股怒气冲上胸口:“我让你留在山上!”


他久为领袖,城府甚深,本不是会轻易动气的人。黄药师年纪又小他许多,王重阳于知己敬重之情外,不免有宠爱纵容之心,当真是连半句重话都没对他说过。但从郑林传信过来,他这颗心就始终悬着不曾落下。他与金兵周旋这些年,包括熙河大营主将高希尹,已是不知多少金兵将领死在他手上,岂不知个中凶险?这与在山中主持修建密窟可不是一回事,他连战场都不让黄药师踏上一步,怎么肯让他为自己如此行险?事情不成也还罢了,他唯恐黄药师执拗过甚,将自己也折在里面,当真是忧心如焚。此时睁开眼见他守在身旁,王重阳心里其实是大大松了口气,担忧退去,便不由得恼怒起来。一句话说得急了些,牵动气息,顿时咳了起来。


黄药师苦于自己也是伤势未愈,不能以内力助他调息,只得在他胸口几处穴道上慢慢揉按,连声道:“是我不好,大哥你别生气,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了。”


王重阳话说出口,其实就已经后悔了。再见他毫无怨责之意,只是安慰自己,心里更是过意不去。他与其说是生黄药师的气,不如说是恼怒自己。黄药师隐居海岛,向来不关心中原之事,说到底,若不是被自己连累,他根本就不会卷入这样的凶险之中。


稍稍平定气息,黄药师已经起身去倒了水来。王重阳不愿拂他好意,接过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了床边,重又握住他的手。五指微拢,已觉出那手腕明显的削瘦,王重阳心中一阵痛惜。他与黄药师相知非止一日,而今更是亲密无间,知他但凡伤得不重,装都会装成安然无恙。以他的医术,数日过去,眼神面色、说话气息仍掩不住虚弱之态,可知受伤之时必是九死一生。


“是我不该如此责怪,这些日让贤弟担心了。”


黄药师摇了摇头,慢慢倾身伏在了他的肩上,怕碰到他的伤口,又不敢十分用力。王重阳摸了摸他的头发,微微转头,在他鬓边亲了亲。黄药师为他担忧多日,终于见他醒来,只想这样靠着他再也不理会旁的事。但却到底知道王重阳心中所念,只是片刻,便起身道:“金兵失了首领,已经撤回邠州,突围的义军兄弟已经脱身了。金国正在四处搜拿刺客,到登州这段路我托了丐帮洪帮主照应一二,大哥不必担心。”


王重阳目光果然专注起来,哑声道:“那山里……”


黄药师道:“郑林带人去了。”


王重阳心下稍安,他带人突围之前,将伤重不能行的人尽数留在了山中。即便突围不成,金兵被引走,藏在山中的人依靠留下的粮食和药物也可撑下去,再谋脱身之策。也是因此,他自己伤重之时竟无药物可用,若非林朝英赶到,就算能够摆脱追兵,怕也是凶多吉少。此事自是隐秘,但郑林年来一直在终南山,知道王重阳大小事务都不瞒着黄药师。王重阳昏迷不醒,他无法做主,便将突围前后的事都告诉了黄药师。


黄药师伤得也是不轻,这一路回来是靠人扶着才能行动,却仍是有条不紊地把善后之事安排了下去。前次从登州带来的鸽子还剩下一对,他写信把这边的情况告诉李荆,好让他看着处断。又派了人去追上前往登州的义军残部,以免与丐帮接触时出什么问题。最后让郑林从墓室中取了一批药材、兵器,前往山中送给伤者,不让他们担心之余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王重阳听他逐一道来,终于放下了心,又见他满面倦意,说到后来已经有些神思恍惚,心里不由得升起歉意。本想细问他邠州之行,也暂且忍住,拉过他的手,轻声道:“到床上来。”


黄药师数日不曾安枕,见他醒来,心里稍安,的确是再也支撑不住了。听着王重阳熟悉的声音,也没去分辨他说了什么,自然顺着他牵引的方向躺到了床上。昏沉中犹有一事如骨鲠在喉,始终无法说出口,王重阳还不知道陈崇已经死了……


王重阳勉力抬身替他解开外衣,忽见松散的中衣领口中露出一点紫痕,微微拈开衣领,就见肩头一片瘀痕,已经是墨紫颜色。王重阳目光微凝,认出那是关节脱落又强行接上留下的伤痕。他一时按捺不住,只想将这层衣物也脱了去,看看他到底受了多少伤。但看着黄药师沉睡的面容,终究不忍心惊醒了他。


战场上与人生死相拼之际固是无暇分心,却也未尝不曾有一念闪过,痛心于此生或是再也无法见到心爱之人。他此刻真气滞涩,身体沉重仿佛绑着千钧巨石,多日昏迷带来的另一种疲惫也缠绕着心神。但长夜孤灯之下,他静静看着枕边的容颜,竟是片刻也不忍合眼。


 


 


第十六章


周伯通急急忙忙地走过昏暗的通道,虽然在这里住了有些日子了,每次在这巨大阴森的墓室中走动,他还是忍不住浑身发麻——他怕鬼。拐过两个弯,推门进了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颇为宽敞,乃是做书房布置,陈设着石案文具。靠墙还有一套桌椅,此时正有一男一女相对而坐,中间摆着棋盘,一局未终。黄药师手挽碧箫,青衣从容。那女子一身素净的堇色衫裙,拈着棋子的手指纤白如玉,正是林朝英。两人目光都落在棋盘上,似乎十分专注,然而周伯通一踏进来,就见两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他顿时生出一种被剑架着脖子的感觉,本来想说什么也忘了。


黄药师见他只是不语,不由得心中微紧,问道:“莫非有何不妥?”林朝英冷锐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周伯通顿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道:“没有没有,已经没事了,之后只需数日调息,师哥说就用不着我帮忙了。”


他第一次助王重阳打通经脉,足足花了七个时辰。但王重阳真气稍能流转,恢复立刻就快了起来,之后每日打通一脉,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事。今日是最后一日,一旦督脉畅通,真气即可循大周天自然流转,再不需旁人相助。两人一闭关就是四个时辰,黄药师越等越是心焦,此时听了周伯通的回答,心里一松,也无心追究他吓唬自己的事,道:“那就好。”


周伯通又累又饿,跟这两人待在一个房间里更是心惊肉跳。一俟黄药师几句话问完,就赶紧躲出去找吃的去了。


 


 


林朝英一直没有说话,周伯通进来时也不曾改变过坐姿,此时将指尖拈着的棋子丢回盒里,淡淡道:“黄岛主好棋艺,是我输了。”


黄药师并不动容:“承让。”


林朝英也没有把棋局胜负放在心上,抬起头道:“打扰多日,我也该告辞了。”


黄药师微微一怔:“何以如此匆忙?莫非我等招待不周?”


林朝英眉目微动,便如微风轻拂水面,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黄岛主的雅室,便是神仙也挑剔不得了,谈何不周?”


墓室之中都是男子,她自是不便共居,黄药师就把山后自己的竹舍打扫出来给她住。黄药师最是工雅爱洁,山居虽无贵重之器,每一细处仍是极尽巧思。林朝英虽是女子,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反而许久不曾讲究起居了。


她来此二十日,只在竹舍幽居不出,黄药师每日派人去告诉她王重阳伤势好转之状,她也只微微点头,不置一语。今日拖得太久,她迟迟不闻结果,终于担心不过,到了墓室来问。她已是自觉失态,此时听得王重阳无事,哪里还肯再留下来。


 “我匆忙离开上京,又在此耽搁多日,家中无音讯久矣,怕是要担心了。”


黄药师听她语气坚定,便不再劝:“如此倒是不好挽留,林姑娘预计何日动身?”


林朝英道:“今天。”


黄药师顿感为难。不为别的,他们此次承林朝英恩情极大,非止是她及时赶到,才救了王重阳的性命,黄药师行动不便,也是她不辞奔波,日夜兼程,把周伯通带来了终南山。王重阳病榻之上不便与她相见,却是感激在心,若是连一个“谢”字都没机会说出口,如何过意得去?


“请林姑娘稍留片刻,我这就去告诉大哥。”


他起身尚未移步,林朝英急起身脱口道:“不必!”语声微顿,脸颊不由得泛起薄薄红晕,转瞬又化作冰冷,“不用了,他原不需我帮忙,我也不是为他而来,有什么好谢。”


黄药师何等聪慧之人,听她话中似有所怨,顿时心思就转动起来。这大半年来他们根本没见过面,王重阳也没处得罪这女子去。唯有大半年前,林朝英到义军中寻王重阳示警之事。当时两人离开去说话,王重阳回来时,林朝英已是走了。听此言中之意,多半是林朝英有意援手,却被王重阳拒绝了,方才含怒而去,且到今日还没消气。


不过以黄药师听说过的事来看,林朝英帮忙的法子多半和自己没什么差别——直接杀了完颜宗叙,那被王重阳阻止实在是意料之中。林朝英刚毅好强,王重阳想要劝服多半不易,搞不好是吵过一架。他劝了几句,林朝英只是不松口,黄药师便也没了办法。若是别人,他才懒得管闲事。但林朝英才华性情颇得他欣赏,王重阳也对她感激敬重,黄药师便不愿她为这样事耿耿于怀。至于林朝英一番深情他却不十分介怀,他自来事事不输于人,从不担心有人比过自己,又相信王重阳一诺千金,绝不会移情别恋,倒是觉得林朝英会看重王重阳,果然眼光甚好。


他把玉箫放在桌上,道:“林姑娘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勉强。既然大哥无法相送,请容我代他行礼道谢。”


他敛手于袖,端正地行了一个揖礼:“多谢林姑娘救命之恩。”起身提起衣摆,双膝跪了下去。


林朝英始料不及,口道“不可!”连忙退后一步,跪下还礼。两人相对一拜,黄药师起身再次一躬,林朝英也是敛衽相答。


一礼结束,她终于是叹了口气,冰冷的神色也和缓下来,微微摇头道:“黄岛主,我早就想说,以王重阳那样性子,居然会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也是人间奇事。”


黄药师微微一笑:“古人有云:信言不美,善者不辩。大哥何等样人,林姑娘于他相识多年,又岂是当真不知?”


林朝英秋水般的目光微微波动,唇角慢慢地抿了一抿:“前途尚有艰险,两位保重。”


 


 


黄药师抱着一件大氅,站在林间空地边上,看王重阳慢慢打着一套长拳。只是初习武者打熬筋骨的套路,招式都十分浅显。王重阳打得不快,一招一式利落清晰,抬肘出拳甚是收敛,然而一动一静之间,却别有一般玄奥。一套拳打完,步法正好走完一圈,回到原地。他没有停下,自然地再次从头打了起来。他动作没有加快,拳脚也没有更加舒展,但随着一遍一遍打下去,袍袖拂动间开始带出风声。到得第七遍时,出拳不过半尺,拳面隐隐已有爆裂之声。套路走完,他收势站稳,随着轻轻呼气,全身的衣袍如水波一般微微拂动。


黄药师目光落到地上,寒冬已过,昨日刚刚下了初春第一场雨,泥土又湿又润。王重阳这套拳打了七遍,地上的脚印却只留下了清晰的一圈,七次落步竟是分毫不差。这却不是桩功练得出来的,须得内力炉火纯青,使得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能随心所欲才行。


黄药师天资绝慧,自幼无论学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稍加用心便可胜过旁人数年钻研,故而也少有真正让他感兴趣的事。虽然少年时便以武功名动江南,他放在武学上的心思,却未见得多过音律、算学和五行阵法。直到败在王重阳手里,他好胜心起,才真正在武功上用了心。他也确实厉害,旁人一生之中创出一套自己的武功就足以留名后世,黄药师却是每半年一年就拿出一门新功夫去找王重阳比试,内家外家、拳掌腿法、点穴擒拿、轻功剑术逐一试来。不过王重阳单论武学上的天分实不逊于他,又比他多了十几年的内力修为,即便是他用尽巧思,也无法胜过。黄药师心高气傲,不肯说自己刻意用心,王重阳便也没想到过他每次这么短的时日,竟然不是练成而是创出的新功夫。十年相交,黄药师敢说天下再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王重阳的武功,此时看着,也不由得有些泄气。先天功似乎越是练到后面进境越快,这样下去,他此生最耗心血的两门功夫,弹指神通和《碧海潮生曲》纵然完善,大约也奈何不了王重阳了。


他想得出神,王重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见他似有恍惚之态,抬手抚了抚他的肩头:“冷不冷?早说了别在这儿站着,我一会儿自然就回去了。”


黄药师回过神来,笑而不答,抖开怀里的大氅给他披上。王重阳却是叹了口气,又解下来,裹在了他的身上:“我早已无事,贤弟连日辛苦,春寒凛冽,自己还当小心才是。”说着,携起他的手往回走去。


王重阳身材高大,衣服穿在黄药师身上几乎拖到了地。黄药师其实也不觉冷,但见王重阳心情似乎比前些日好了许多,心里很是高兴,也不与他争辩,顺从地披了衣服。一边走着,慢慢道:“李公良去登州时,带的是我这里最后一对鸽子,故而前些日始终没有音讯。直到义军兄弟到了地头,他才放回来报信,算时日,那边应该已经出海了。”


王重阳点头道:“这次多承洪帮主援手,才得这般顺利,来日必当谢过。”


黄药师笑道:“也不用等多久,我约了七兄事后来终南山一会,大哥要谢尽管谢。左右一客不烦二主,人情欠了也是欠了,郑林从山里接出的那百来人要安顿在陇西,我也打算让丐帮帮着留心呢。”


王重阳知道他的性子,这“人情”二字说得虽然随意,可不是转头肯忘的,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道:“这些本该是我的事,却连累贤弟百般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黄药师顿时停住脚步,瞪着他不说话。


王重阳被他扯住,回头看到,失笑道:“好,我不说了,最后一次。”


黄药师这才哼了一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墓中而今只余他们两人,终南山不是久居之地,王重阳伤愈泰半,便将部下都遣去了陇西。他在金国腹地起义,本就是以弱敌强,谁也不敢说百战百胜,狡兔三窟也是应有之意。奇袭熙河和巩州之前,他将原本的十几个山寨陆续丢弃,老弱伤者便被送去了陇西临近西夏的退身之处。从登州出海的路也只能走这一次,金国朝廷就算是当时没发觉,事后也定然会查出来。留下的这些人,只能行险在陇西安身立命了。


回到墓中,王重阳没有立刻回房,却是推开了入门不远的一间小室。黄药师收了陈崇的儿子做徒弟,想到将来必要去他的家乡走一遭,便没有将他的尸身落葬。而是火化成灰,暂停于此,以期一同携去,也好让他落叶归根。


小室简单布成灵堂,中间案上摆着骨灰罐,香炉里三炷香还有寸许没有燃尽。山中也无甚物可为贡品,案上只摆了一个木瓶在旁,里面竟是一丛含苞半放的桃花,甚是鲜妍。


就算其他人都还在,灵前摆花这事也非别人做得出来的。王重阳眉峰微挑,重取了三炷香点燃,才问道:“这时节,桃花已经开了吗?”


黄药师欢然道:“林中有处山坳,因风被挡住,比别的地方暖和,有几棵桃树已经打苞。昨日下了雨,我就猜有花开了,今早去看,果然如此。”


王重阳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微笑:“世人多道桃花轻薄无行,唯有陶渊明慕为世外之源,潘安仁种之河阳满县。果然非是陶潜风骨、潘岳才情,也不堪与我贤弟相提并论。”


黄药师侧了侧头:“大哥果然心情好了许多,竟拿我取笑。”


王重阳推开门让他先行,口道:“实出真心,何曾取笑?”


正说笑着,他忽然停步,目光向墓门外看去。一手按在黄药师肩上,开口道:“是哪位贵客来访?”声音不温不火,平平送出石门之外。


黄药师顿时警惕起来,来人能让他毫无知觉,必是绝顶高手。此地非寻常人能知……难不成是林朝英去而复返?


一个沉着有力的声音在外响起:“是重阳先生么?丐帮洪七,冒昧求见。”


黄药师认得声音,向王重阳点了点头,便疾步上前,按动机关打开了大门。看到外面站着的人,他微微一笑:“七兄好快的脚程,竟比那长着翅膀的也没晚几日。”


洪七一身褴褛,蓬头乱发,背着只大红葫芦,依旧是当日所见模样。听到这话,哈哈大笑,指着黄药师道:“你这也叫夸人?”



【射雕同人|王重阳×黄药师】倚杖听江16-18(完结+后记)

步步的狐狸窝:

第十六章


他们相识未久,但曾联手刺杀完颜宗叙,其间九死一生,称得上患难与共。此时再见,宛如多年故友。黄药师微笑不答,让开门口,道:“七兄与大哥是旧识,不需我引见了。”


王重阳上前一步,深深一礼:“此番多承七兄相助,使我义军兄弟保得性命,王某感激不尽。”


洪七对他却不敢嬉笑,肃然还礼:“比之先生多年作为,我们帮的这点小忙又何足挂齿,先生言重了。”他抬头略作端详,微微叹道:“多年不见,先生风采如昔,却也有风霜之色了。”


王重阳笑道:“尘世中人,固不可免,七兄请进来说话。”


山中古墓虽然隐蔽,他们留在这里还是十分小心。当下关了墓门,三人入室中落座相谈。登州港口的情况,王重阳和黄药师所知,只是鸽子带来的短短几行字。此时听洪七详细说来,才知李荆在黑水帮那边也很是花了一番力气。幸好黄药师料事甚明,托了他与吴三同去。李荆改名投军之前,曾在绿林道上混迹多年,深知种种江湖门道,有令鸿的人手撑腰,才压住了黑水帮的人。但此事可一而不可再,这次没走成的人,也只能专心经营陇西的藏身所了。


王重阳与洪七多年不见,言辞渐及旧事,黄药师便不再听了。起身端了两个茶盏过来,放到二人面前:“大哥现在不能饮茶,这是二陈汤,七兄且将就一下,待会儿咱俩喝几杯。”


洪七眉峰一振,抚掌笑道:“既有酒喝,那一定不客气!”


黄药师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两人闲叙片刻,洪七因问道:“义军将士已经脱险,不知重阳先生自己打算何时离开?”


王重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只是看着茶盏里琥珀色的汤水——黄药师神通广大,二陈汤也能煮得毫无药气,尝来只有甘草和乌梅的甜酸。这句话洪七是第一个问他的,下属们惯见他运筹帷幄,从不质疑他的命令,也没人来问原因。而黄药师却是不在乎,只要王重阳在他身边,他不关心是在碧波万顷的桃花岛还是暗无天日的终南墓室。


洪七看着他的神色,渐有所悟:“先生不打算离开吗?”


许久,王重阳才轻声道:“我的兄弟们都死在这里,我闭上眼,还能闻到他们流出的血。”他语气平淡,神色亦无变化,但话说出来,手中的茶盏却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响。他语声一顿,将茶盏放回了桌上,叹了口气,“我带他们走上的这条路,却抛下他们自求安生,算得什么?”


洪七一时不知说什么,片刻才道:“虞相公去得突然,谁也想不到的,也是皇帝老儿懦弱无能,先生已经尽力,又何必自责?”


王重阳摇了摇头,这些道理他何尝不知,但明白归明白,心里到底是难以放下。虞允文病逝,他伤痛欲绝,却须强压着应对接踵而至的战事。挑起金宋两国战事的谋划必有牺牲,这决定他下得并不轻松,最后却依然功败垂成。四千余同袍,仅有不到五百人活了下来……他不能不想,若是他没有在这甘陕之地举起义旗,这些死去的人纵要在金人压迫下忍气吞声,但是不是还能好好活着。


洪七敬重他这番担当,却不愿他自苦,想了想道:“先生,洪某原是关东人氏,幼时全家与金人为奴,父母、叔伯、兄姊都死在金人手里,只有我一个逃了出来。一路讨饭南下,要不是碰上丐帮的老哥哥,也早饿死病死在路上了。我丐帮兄弟多是北人,金兵肆虐,如我这般遭遇的实是多不胜数,捞回一条命来都不容易。但金宋议和之后,汉人纷纷南迁,我们帮中弟兄却没几个肯走的。”


王重阳心中微微一痛,道:“我知道。”丐帮弟子投身义军是他早就知道的事,那些人并不曾隐瞒身份,多半都是生于甘陕,为金兵所害,家破人亡。


洪七看着他道:“先生,我与药兄去杀完颜宗叙时,曾在那府里遇到一位姑娘,求我们救她出去。前些日我已派人送她南下,但她家人已死,亲族不知何在,将来怕也艰难。”


黄药师不曾提过此事,王重阳也不知洪七为何忽然说起,一时有些意外。


洪七道:“当时我们问她出去之后能去哪里?那小姑娘说,不知道,但就算是死,也宁可死在外面。这小小女孩犹有如此刚烈之性,我辈男子莫非还不如她?兄弟们挣下这条命来,不为心里想做的事豁出去,难道要低头忍着闷着窝囊着过一辈子?洪某不是欺逝者不能开口,在此妄言,只因若战死的是我,我也只谢先生给我豁出这条命去争上一争的机会。此次失利,原非先生之错,先生若因自责就此消沉,他日甘陕百姓再受金人欺压,欲奋起一争之时,尚有何人能为他们统帅?”


王重阳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七兄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我若沉湎于此,确是轻看了诸位兄弟心中志向。”他起身行了一礼,“多谢!”


洪七急忙起身还礼,道:“以先生文才武功,荣华富贵反掌可得,却为抗金义举不惜一身,我辈景仰追随犹恐不及,哪敢当得这个‘谢’字?但望先生保重己身才是。”


 


 


夜里,王重阳执笔在灯下写信,听得石门滑开的声音也没有回头。不一会儿,一双手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淡淡的水气沁了过来:“大哥在写什么?”


王重阳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温然道:“琐事而已,无甚要紧。”写完最后几个字,移开纸笔,回过身来,见到黄药师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有多少话说到这时分?七兄人呢?”


黄药师才洗过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双颊晕红,眼神也有些懒散之意,不似平日精明模样。听得问话,眨了几下眼睛,才答道:“他一个人喝了大半坛,已经睡过去了,我找了个房间给他住。”


王重阳叹了口气,展臂将他抱到膝上:“你不让我碰酒,自己倒是醉成这样,这是喝了多少?”


黄药师显然有些迷糊,想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认真答道:“三杯。”


王重阳当真吃了一惊:“你们喝的那是酒还是迷魂药?”难怪洪七那般好酒量,竟然也醉到不省人事。


黄药师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把那十坛梨花酒用蒸酿之法留取精华,反复三次,最后只留得两坛,目之如石上清溪,谁知后劲这般大。剩下那坛明天让他抱着走,我可再也不碰了。”


王重阳听得实在好笑,黄药师并不嗜饮,只因知洪七好酒,才特意准备来,以酬他援手之义。把自己醉成这样,大约是始料未及,难得失算。摇头叹了口气,见他肩上搭着软布,便取下来给他擦头发。黄药师下意识躲了几下,没躲开,就不再理会。


擦干湿发,王重阳凝神端详了一下,见他眉心澄明,不复前些日子伤势未愈时显出的黯色,也终于放了心。随手去搭他腕脉,却猛地被甩开,黄药师本已是半昏半睡,此时也坐直了身子。


王重阳奇道:“怎么了?”


黄药师瞪了他一会儿,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埋头伏在他肩上,不肯说话。“掌剑诀”为南海派世传绝学,自有独到之处。黄药师不以内功见长,重伤之下被华安奉四十余年功力拼死一击,伤入经脉,竟是缠绵不去。直到王重阳伤势痊愈,以内力为他梳理经脉,这才彻底驱除。此事于黄药师简直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还让王重阳忧心忡忡,总担心留有隐患,日日过问。他不肯去怪王重阳,就把满心的怒气都发作到雪刀派头上,决意去把他们满门上下杀个干净。


他酒意渐去,念头就又清晰起来。这事要快做,不然金国找不到刺杀完颜宗叙的刺客,若是迁怒于护卫之人,雪刀派要么被诛戮,要么先行逃走,可就等不到他出手了……


王重阳哪知他心思转得这般快,这会儿工夫已经把人家满门性命算计好了,不知他在闹什么脾气,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是不是困了?到床上去睡。”


黄药师摇摇头,依旧紧贴着他不放开。王重阳也不勉强,只伸臂从旁边取了自己的长袍裹在他身上,以免受了寒气。想到一个冬天里发生的事,也着实令人身心俱疲,黄药师已是将近整年不曾离开过终南山,中间只去了一次邠州,还差点儿连命都送掉。王重阳心中满是怜惜,语气不觉更柔和了几分:“天气就快暖了,若是在这里待得气闷,便出去走动走动。”


黄药师初听时心里猛地一跳,还以为被他瞧出了自己的打算,随即才明白话中意思。他倒也不怕王重阳事后知道,杀都杀完了,多不过让他责备几句。但要是之前没瞒住,他却定然不会允许这等事,自己又不能违背他的话,难道就这么让雪刀派逃掉?


他心里想着,口中道:“我倒确是得下山一趟,去接玄风出来,大哥与我同去吗?”


王重阳叹了口气:“我该当送信叔一程才是,但陇西和泉州两处尚未安顿下来,眼下恐是不能走开。”


黄药师早知如此,正合心意,道:“我替大哥送他便是,我收了他的儿子做弟子,也该给他安排好后事。待我送玄风回桃花岛,再来与大哥相会。”


王重阳想了想去,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能脱开身,陈崇骨灰长久停于此间却也不好,终于道:“也只能如此了。”


黄药师安慰道:“我自会处置妥当,大哥放心就是,你我莫非还要分什么彼此吗?”


王重阳笑了笑,果然不再多言。低头见黄药师眼神明亮,笑意盈然,俨然已是睡意全消的样子,不禁笑道:“怎么这么高兴?果然是在山上闷得烦了吗?”


黄药师看着他温和的神色,那笑容中终于有了些舒朗之意,不复这些时日来始终不去的沉郁。他心中欢喜,靠在王重阳的肩上,脸颊贴在他颈边摩挲,感觉着皮肤下血脉的跳动。许久,低声道:“他能劝得你放宽心,我把桃花岛的酒都送给他。”


王重阳心神微震,黄药师何等敏慧,日日与他起坐不离,岂能不知他心中郁结之事?只是他本不是怜悯苍生的人,同样的道理他就算说出来,王重阳也不过一笑置之。唯有从洪七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才真正能让他听进心里去。想到黄药师这些日子为自己担的心,王重阳忍不住收紧双臂,将怀中温暖宁静的气息搂在胸口,低下头来,嘴唇紧紧压在了他的鬓边。


片刻,王重阳稍稍放松手臂,与怀中人相视而笑,抬手抚过他的脸颊,下一个吻便落在了他明亮的眼睛上。


 


 


第十七章


八年后。


二月早春,江南山温水暖之处已有新绿滋发,终南山里却还是一派残冬寒意。月华如霜,萧萧素素地照在林木山石之间,为夜色更添了几分清冷。一缕风声掠过,一个人影轻轻落在了沉寂的古墓门口。微微侧首,月光便照在了她玉兰花般的脸颊上,然而那双眼睛却如辰星般明亮深邃。


林朝英目光微转,停在墓门左侧的石碑上,忽而眉毛一动,走近了几步。上一次见到,这墓碑还是一片空白,这一次却多了四个字:“活死人墓。”


她忍不住屈身近前,抬手抚在碑面上。手指沿着刻痕一道道划过,那沉郁的笔意自冰寒的石碑中透出,犹显峻厉。她想着厚重的石墙之内,深隐行藏的那个人是以何等心情写下这四个字,又是何等坚决地八年不肯出墓一步,一时不由得心潮起伏。她八年不曾踏足这终南山,今日也是有所为而来。行至山下,已是日暮低沉,明知男女有别,总不可能深夜叩门,她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所思,走到了这里。默对着夜色中苍凉的四个大字,当真是情思百转,她忽然就犹豫起来,不忍心去猜想那男子而今是什么模样。


她霍然起身,向林中走去,直到灌木荆棘遮掩了身后那个巨大的影子,步履才放缓了下来。静立片刻,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几声柔和的细响传入耳中,竟是有琴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她向来警惕,锐利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却并无异状。循着琴声走了十几步,弦音渐渐清晰,可辨出乃是一曲《考槃》:“考槃在涧,硕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弗谖……”空山月夜之下,陡闻这隐士之音,端的是万丈红尘皆消,满身俗尘尽被洗去。


林朝英文武资兼,琴棋书画皆有所长,已听出抚琴之人技艺极为高超。这曲《考槃》诉隐者高洁坚定之志,却少了一分放达,而多了一分肃敛,沉静内蕴,不似自况,反是推崇礼敬之意了。


她心中品味着“永矢弗谖”四字,不觉叹了口气。她此行先过樊川,在那里见了郑林。当年义军残部成功撤离之后,他没有去陇西,而是留在了这里,每月上山一次,给王重阳送来日常所需米粮和宋金两国的动向消息。这些年来,颇曾有军中故旧来此寻王重阳,或劝他莫要固守心结,或劝他再谋昔日大业,最终却都无功而返。他不肯离开这甘陕之地,又不愿与金人共戴一方天日,自将旧部安顿好,就再不曾踏出这墓室一步。


王重阳言行儒雅,内心却极固执刚强,志向所在,当真是九死而不悔。林朝英早年每与他相见都要争执,在一起总不能融洽,无非也是由此而来。但此时回头想想,一个人若能那样自始至终、不为任何事动摇地坚定自己的道路,随着一日日、一年年过去,旁人无论是谁,最终也只能留下“敬佩”二字。


口中如何故作漠然,骗的也终究只是别人,却何能欺得己心?她一生孤傲自负,不屑如闺中女子般伤春悲秋。独行江湖,历遍世间风霜,一颗心更是早已磨成铁石。但一缕情丝既动,纵然深压心底,也难免时而缠上眉梢。天地之广,孑然一身怎不单薄,她也不是不曾想过,能得一人携手为伴……


她脚步猛地一顿,这林中尚有旁人在,当此之时她怎么会想起这些心事?这么一警觉,她才发现耳边的《考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曲《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乐者技艺之精,虽是无心而为,竟也能惑人心神于无形之中!且不仅如此,自己走了这么久,同样不知从何时起,琴声就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再也没有近得一步。


阵法!


她闯荡江湖多年,每临险境尤有静气,当下并不着慌,只是立定身形,仔细查看身周。旁边一棵大树有合抱之粗,夜色中甚是显眼,凝神回思,便想起已经是第三次绕回这里。且此处林木虽然丰茂,细加辨认,还是感觉出似曾相识。她想了片刻,取出火折子晃亮,没有在意将身形曝露于夜色中。绕着那棵大树转了半圈,便见有一大片树皮被削掉,白色的树身上刻着一枝栩栩如生的桃花。


上次住在这里时,周围尚无这么多花草灌木,难怪都走到了这里还没有认出来。她熄掉火折子,开声提气,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黄岛主。”


琴声骤停,一个声音如在耳边响起,微有讶异:“林姑娘?”


林朝英静静等待,未过片刻,一点火光在左侧林木深处亮起。黄药师的声音道:“请循声而行。”话音方落,便闻“嗤”地一声,有细小之物从火光处发出,“啪”地一声,打在一棵树上。继而是第二颗、第三颗,依次靠近,似是石子之物笔直飞出,愈远而声音愈加响亮,第三颗就打在林朝英身前不足三丈之处,深深嵌入树干,木屑飞溅。


好厉害的指力!林朝英曾与他交过手,闻声立刻认出就是他当初弹飞自己银针暗器的指法,只是九年过去,威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她面对那点火光,记着三棵树的位置,飘然而起,从灌木荆棘上方直接掠过。两指在第一棵树身上轻搭,如不着力,飘然向第二棵树掠去。足尖轻轻一点,袖中飞出一束白绸,黑暗中分毫不差地卷上第三棵树,足不沾地,落在了竹舍门前。


黄药师提着一盏灯立在阶上,语气淡然,看着她的目光却颇有暖色:“林姑娘,多年不见了。”


林朝英看到他,却不禁脸上微微一热。黄药师深夜抚琴,中衣之外只随意搭了一件外袍,长发披散,赤脚踩在地板上。她真是糊涂了,原是深夜不便去访王重阳才在林间闲行,猜到是黄药师在此也该避开才是,怎么反倒寻了来?


黄药师虽然孤僻,与她却还算交好,久别重逢,倒也欣然。抬手将灯盏挂在门上,侧身道:“请进,我正在煮茶。”


林朝英好生为难,想要推辞,黄药师已经进屋去了。他们也曾相处过一些时日,林朝英知他不重礼数,自己若是介怀踟蹰,说不得还要被他瞧不起。左思右想,终于叹了口气,登上台阶,将鞋子留在门口。脱下厚厚的雪青色披风,便觉房间中的凉意竟不逊于外面。她倒是委实不怕黄药师有什么冒犯举动,以这人的高傲性子,若真做得出来,林朝英须要佩服他舍得下颜面。


房中布置与她多年前住在这里时并无多少改变,寥寥几样摆设都十分整洁,墙边架上累累皆是书籍,艾叶的清香盈满斗室。地板上随意放着琴,矮案上却摊着一卷书,另有白册,似是正在临写,半途搁笔在旁。林朝英一眼瞥见有“清微”、“五藏”等字样,以为是武学典籍,便移开目光不看。片刻想想,又觉不对,拿起那书翻了翻,哑然失笑。哪里是什么武功,不过是本《老子想尔注》罢了。深夜临经,倒是风雅,不过她多曾在这竹舍藏书中见过黄药师的眉批,知他书习二王,楷法有钟元常之风,与这经书上刚健端凝的笔迹大不相同,却不知为何选了这一本来临。


片刻,黄药师端了两盏茶回来,已将外袍穿好,头发依旧散着。林朝英既来之则安之,也不在意了。放下经书,接过茶盏道谢。多年不见,黄药师的容貌并无多大变化,半分不见江湖风霜。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年江湖上也的确鲜少听到他的消息。只除了八年之前,雪刀派满门尽被诛戮,事后被人发现时,只有正堂照壁上画着一枝桃花。解鲁名震辽东数十年,此事传出,端的是江湖皆惊。故而黄药师这些年虽极少在外走动,名声却反而愈加响亮。


黄药师盘膝坐下,略有些不解:“林姑娘怎知我在这里?”


林朝英心中微微一窘,他这般不解,自是因为这山上除了他也只有王重阳,而王重阳向来端严守礼,却不会这样深夜与女子私会。她不能说自己是一时冲动上了山,只得强自镇定摇了摇头:“我不知黄岛主在此,一时兴至,随便走走而已。”


黄药师倒没有疑心,他自己惯常随性而为,深夜在山中闲行这等事在他看来毫不稀奇。他轻轻敲了下茶盏:“那便是为大哥而来了。这八年里,不乏人劝大哥东山再起,林姑娘向无音讯,却为何独在今日前来?”


彼此俱是心思灵敏之人,说话便也不用绕弯子,黄药师直接道破她的来意,林朝英也无意外之色,叹了口气,答道:“去岁以来,天下大旱,江南之地尚可勉力支撑,江北却已是饿殍遍野。这等时候,金国皇帝再说什么优待汉人,下面的人又哪里会听。甘陕之地,民户但有数斗余粮都要被官兵抢去,已是苦不堪言。昔年义军残部蛰伏陇西,多见北方灾情,已有数人相约起事。我昨日在樊川与郑林兄见了一面,他言道,吴三先生亦已离泉州北上,黄岛主当知起义之事已是势在必行。”


黄药师微微点头。那些南下的义军故旧在泉州住了这些年,不少人已经安下家来。这等时候仍决心北上,自是心念亲族故里,不愿贪安。吴三身为首领已经到了北方,故而林朝英才说已是势在必行。


“然则是郑林请了林姑娘来做说客?”


林朝英道:“我敬义士一腔热血,为民请命,但这样冲动而行,却不是取胜之道。他们前些年屡次来劝重阳兄出山,皆失望而归,心中不免踟蹰。兼之此次境况尤其艰难,犹豫之下,反而瞒了他行事,却不知今时非同往日。”她停了停,问道,“黄岛主可要拦阻于我?”


她此问自有道理,黄药师人就在这里,郑林不求他去劝王重阳,反而大费周章找到自己面前,那若非已被黄药师拒绝,就是知道他不会同意。


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方道:“大哥武功高强,放眼江湖,几无敌手,然而两军交锋之时,再高的武功也抵不过千军万马。当年是林姑娘及时赶到,才救了他的性命,若是再有一次,又可能依旧有人赶得及时?”


林朝英呼吸微微一窒,当年情景是她亲历,纵是黄药师不提,她又何曾忘记。然而她轻轻抿了抿嘴唇,目光却依旧坚定道:“今时非同往日。他若能想得通、放得下,离开此地,我自不去扰人清净。但他既然放不下、离不开,此事若瞒了他,将来他必定后悔。黄岛主心中明白得很,又何必惜此一言?”


黄药师终于道:“林姑娘曾救大哥性命,便是有大恩于我,既是你来,我不会拦阻,但我也不会去劝大哥。天下苍生与我无关,大哥若当真有意东山再起,我自当尽我所能,相助于他。但他若到底心灰意懒,即便后悔,我也决不会勉强于他。”


林朝英秀眉一扬,道:“多谢。”


黄药师只是抬了抬茶盏。


两人各自饮茶,片刻寂然,林朝英放下茶盏,起身道:“故人久违,得片刻少叙,诚然幸事。多谢款待,就此告辞。”


黄药师没有挽留,但她穿上披风和鞋子,正要走下台阶时,忽又听他唤道:“林姑娘!”


林朝英转过身来,就见黄药师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有些踟蹰。她不禁讶异道:“黄岛主还有事叮嘱?”


黄药师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勾动,似有所思,片刻才道:“我有一事冒昧动问,还望林姑娘不要见怪。”


林朝英愈加不解:“请讲无妨。”


黄药师目光凝注:“我自幼流落江湖,阅人不在少数。林姑娘风仪绝楚,才慧过人,剑侠风范不让古之隐娘、红线,莫说女子,便是男儿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却不知招招舟子,何以人涉卬否?”


林朝英初听时尚不知他为何忽然这般称扬,待听到最后一句,登时便红了脸。“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乃是《诗经》中的一句,说清晨渡口众人纷纷上船,却有一人独留河畔。因篇首有“匏有苦叶”之语,古时人以匏瓜做酒器行合卺之礼,向来便有暗喻婚事之意。林朝英比他还年长几岁,寻常女子这时候早已儿女绕膝,她却还是未嫁装束,黄药师此语便是委婉问她为何迟迟不谐鸳侣了。


林朝英虽是英风不让须眉,毕竟还是个未婚女子,被人当面问这样的事,焉能若无其事?秀眉一扬,双颊红晕半是羞意半是恼火。然而见黄药师神色沉静,目不游移,却是毫无轻浮讥讽之意,不觉又缓和了下来。慌乱稍去,便有些怔忡。这话问得极有深意,“招招舟子,人涉卬否”的下一句便是回答:“人涉卬否,卬须我友”。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待心上的那一个人。她倾心于王重阳非止一日,那人是否有意,她又岂无所感?多年避而不见,也是心中一点傲气,不肯强求于人。但纵使不见,这片情肠却终究无法转去它方,徒见年华逝去,依然固执寸心。两人之间这有意无情,黄药师自是早看在眼里,这话实则是问她明知那人无意,为何还要一直等下去了。


她怒色渐去,脸色反而有些发白,低声道:“……河汉之广,不可方思。”


黄药师道:“然若那人终究无意?”


林朝英淡淡一笑:“他若无心我便休,天下之大,原本也不只有情爱一事。”


黄药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前虽知这女子倾心于王重阳,他也没有在意。王重阳既然无意回应,日久自会淡去。然而八年过去,林朝英竟依旧独身未嫁,这一番情意可就深得很了。若是易地而处,黄药师自问决计无法像她这般洒脱。


“……我请姑娘留步,原本想请你见到大哥莫要说我在此。但想想还是不必了,大哥如是愿随姑娘下山,请让他行前来此一趟,我有一物相赠。”


林朝英听得不甚明白,怎么他来终南山,王重阳竟然不知道吗?却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飘然下阶而去。林中夜色深沉,只有疏星洒落几缕微光,依稀可辨景物。这阵法甚是奇妙,林朝英只是随意而行,片刻果不其然又停在了外围那棵大树下。她脚步顿了顿,向来路走去,身后再次有琴声幽幽传来:“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第十八章


王重阳立在古墓门口,身上只是件半旧的粗布长袍,却十分整洁。多年深居,不见天日,让他脸色略有些苍白,但神情沉着依旧。目光不见锋芒,却格外透着一层仿佛看不到底的深亮,林朝英一见便知他这些年武功又有精进。


他看着自己手书的“活死人墓”四字,怅然一笑,转过身道:“还未多谢林姑娘将此事相告。”


林朝英以往总恼怒于他对自己客气疏离,但此时许是多年不见,昨夜又被黄药师勾起心事,心情有些复杂,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言。见王重阳便要动身下山,忽想起黄药师的嘱咐,道:“对了,我夜来遇见黄岛主,他请你临行之前去竹舍一会。”


王重阳顿时一怔,脱口问道:“他在这里?”


林朝英自是不知,见他惊讶之色,更是疑惑。


王重阳也知自己问错了人,稍一沉吟,快步向后山走去。白日里看去,早年疏落的林木的确是被人整理过一遍,荆棘灌木层叠排布,中杂花草,间有巨石,十分秀整,谁人见了能想得到是个阵法呢?林朝英一念想及,正要提醒王重阳,他已经走了进去。连忙跟上,但见他在阵中左弯右绕,步履竟是毫不迟疑。


一路直行到房屋之外,门扉却是紧闭,王重阳扣了几下,无人应答,便抬手在门边墙上一掀,露出竹舍的机关总枢。按左上、右下解开机括,推开房门,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人迹。


林朝英在他身后扫了一眼,屋中陈设一应未动,只少了那具古琴和墙上挂着的一管玉箫。中间书案上有一个布袱,上面放着一张折起的白纸。


王重阳拿起那张纸,展开看去,正是黄药师秀挺飘逸的笔迹:“字奉兄长:兄淡泊君子,固可安栖衡门。然生民号泣于野,岂侠者可闭目掩耳而弃之独善耶,是弟知龙泉之夜鸣于壁上久矣。愿兄此行遂心竟志,功成之日,当再为兄扫榻抚琴,奏苏学士曲于江海之上。”落款是一个“药”字,又有一行小字,“旱情已闻,粮草事弟当代为筹划,幸勿为虑。”


林朝英问道:“如何?”


王重阳沉默片刻,道:“他已先行去泉州重建粮道,让我不必以旱情为忧。”


林朝英点了点头,倒不是十分意外。黄药师临别弹的那首《式微》,正是早已料到王重阳会应允出山,故而生出喟叹。只不过却为何走得如此急促,便连一面都来不及见吗?


疑惑间,就见王重阳已打开那个布袱,露出一团黑黝黝、生满倒刺的东西。林朝英一怔:“软猬甲?”


王重阳久违江湖,却是听她说了才认出来,奇道:“那不是南海派的镇派之宝,被门下弟子盗走了吗?他这是从何处得来?”


林朝英哂道:“那都是什么陈年故事了,软猬甲八年前就归了桃花岛,满江湖再没人不知道的。他说有一物相赠,想必就是这软猬甲了。”


雪刀派灭门之事当初闹得甚大,辽东武林既忌惮黄药师这等狠辣手段,也是颜面上过不去,很是鼓噪了一番。后来是从丐帮传出了解鲁乃南海派叛徒的消息,众人不好再为他张目,这才渐渐平息。只是如此一来,人尽皆知软猬甲落在了桃花岛主手里,不免招惹些眼红的人。这样大事郑林自然不会没听说,却没告诉王重阳,不消说是被人叮嘱过。黄药师把甲留下,人却先走了,保不准就是怕王重阳问起此甲来历,不满他行事而不肯收下。


她素不喜论人是非,王重阳既不知,她也不多解释,念头只在心里转了转。


王重阳也未置可否,这江湖人视为至宝的奇珍随手放下,目光在房间里的诸般器物上逐一掠过。这些用具多已半旧,却仍是一尘不染。架上的书倒是多了许多,天文地理、医农术算都杂放在一起。王重阳手指沿着书架隔板边缘慢慢抹过,忽而停住,将一个盒子拿了起来。揭开盖,淡淡的白檀香便散了开来,乃是个香盒,里面还装着几颗未用完的散香。林朝英看着盒身上刻的那圈桃花很是眼熟,忽地想起她是见过的,就是从前摆在窗台上那个小木钵,只是多了个盖子而已,也是旧得很了。


王重阳看着那香盒出了会儿神,放了回去。又踱了几步,再次停住,拿起架上叠放的两本册子,正是夜来黄药师铺在案上临写的《想尔注》。


随着他翻开的动作,林朝英目光落在那笔字迹上,心中忽然一动。她昨夜没有认出这字,只因王重阳早年做虞允文的幕僚,后来又主持起义大事,文字上向来谨慎,轻易不使笔迹流落在外。林朝英虽与他相识多年,也不曾见过。此时才意识到那淡淡熟悉感从何而来,这分明与古墓前那“活死人墓”四字同出一人之手。黄药师昨夜不是写经,亦非临帖,乃是在学写王重阳的字……


软猬甲江湖至宝,武林中人刀口求生,谁都有仇家,也保不准自己哪一日不落入险境,有这样的宝贝防身,可算得上多了一条性命。这些年,不知有多少打它主意的人成了桃花岛主掌下亡魂。他这样举手相赠也还罢了,为着担心王重阳不肯收下,八年前就瞒下了此物来历,用心可谓极深。而王重阳读书士子出身,向来守礼,甚乎有刻板之处。这样随意在别人居室中走动,信手检视书籍私物,其中自然流露出的与屋主人的亲密绝非寻常。


王重阳已将自己写的那册丢在架上,一页页,慢慢翻过黄药师临写的白册,似乎已经忘了还有人在旁等待。林朝英看着他的神情,还有那笔笔清晰,一丝不苟的字迹,莫名地想起了昨夜那首《北风》。惠而好我,携手同行……那一曲能勾动她深埋心底的情思,黄药师抚弦时,心中却是在想着什么人?


她嘴唇动了动,话出口时不知为何有些艰难:“这些年,他莫非,一直住在这里?”


王重阳合上手中的书册,抬起目光,沉稳如旧:“他不住在这里,这些年来,他一直陪我住在古墓之中。”


林朝英脸上血色尽褪,她不需要多问一句,袖中双手紧握,半晌,冷冷笑道:“好啊,难怪他要那般问我……”


王重阳没有问她此言何意,只是沉静地看着她,道:“抱歉。”


林朝英勃然变色:“住口!”


王重阳顿了顿,依然继续说道:“……我本不该隐瞒。”


林朝英目光如剑,死死地盯着他,心里有万千言语想要质问、斥骂、指责,但只是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她骄傲一世,对着任何人都从不低一低头,这两个人既然敢将这不为世人所容的隐情摆在她面前,她就绝不肯在他们面前有一丝一毫的失态!况且,况且……


她全身都在发抖,然而看着那人坦然的神色,目中却渐渐露出一丝凄然……这个人的心从来就不在她的身上,她正是明知如此,才宁可避而不见。黄药师问她:“招招舟子,何以人涉卬否?”她岂不曾想过世间不乏良人君子,王重阳既然无意,她也不妨另寻知音。但这一颗心寄在了此处,却是无论如何再看不入旁人一眼。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她一剑在手,披荆直行,从不回顾。既钟情一人,便是这一生都不得回应,她也是决不会违心屈就旁人。


她忽而露出一丝苦笑,低哑的声音喃喃道:“有何不同……”


王重阳故是隐瞒了此事,但就算当初便告诉了她,又能有何不同?她固守此心,宁可坐视韶华逝去,亦甘守寂寞不肯回头。难道早知道他系心于一个男子,就能释此情结,转就它方不成?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白玉般的脸颊上滑落,她慢慢松开袖中双拳,浑然不觉掌心牵起的刺痛,缓缓道:“我一生不信天命,今日终于知是错了,‘缘分’二字,确是求不得的。”


她神色痛楚,眼泪一滴滴地落在衣襟上,身子也不住颤抖,双肩却犹倔强地不肯松得一松。王重阳从不曾见她露出过这般柔弱之态,一时也不禁黯然,低声道:“对不起。”


林朝英自失一笑:“你既无心我便休,天下之大,原本不只有情爱一事。我既说得出,就做得到。只是你们……难道又能这样过得一生?”


王重阳淡然道:“八年相守,我与他虽无夫妻之名,亦是结缡之义,若能如此相伴白首,夫复何求?”


林朝英一时默然,她亦是真性情人,却是问不出口他难道就不以子嗣亲缘为念。


王重阳抚着手中书册,低声道:“我当初留在此地,便是放不下,依旧想看看是否还有挽回之机,不曾想这一留就是八年。我自己这点心结难舍,他年纪轻轻,却不该陪我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着。我原想让他先回桃花岛,是他不肯,最终只答应每年秋末回去过冬,待三月春暖再来相会。这个时节,他本该在桃花岛,与玄风他们在一起才是。”


林朝英听着,不觉道:“据我所知,他每年十月之首,冬月之末各在舟山港口出现一次,回岛离岛不过两月而已。”


黄药师行踪飘忽,他的仇家和那些觊觎软猬甲的人原本也找不到他,却是因这固定时日的一出一入,这几年次次都有人守在舟山。黄药师又是极高傲的性子,即便知道,也决不肯改变习惯。他一半的名声,倒是从这里来的。


竹舍中处处是常年有人居住才会留下的痕迹,只因黄药师每年冬天都是在这里过的。他知道王重阳对他的关心,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却也不愿在离他那么远的地方遥遥相思。所以他依言回去料理岛上事务,指点弟子武功,之后立刻赶回来,就在这竹舍之中住到春天。


王重阳道:“十年。从活死人墓破土至今,他这十年的冬天都是在这里过的。他以前说过,我在哪里,他就陪我在哪里。我已经忘了,他却一直记在心里。”


林朝英目光幽幽,忽然道:“你不知他住在此处,却怎么认得这里的阵法?”


王重阳犹豫了一下,道:“这阵法是按活死人墓的总图布置的。”


黄药师不想他知道自己在这儿,但如果有一日王重阳要来,他却不会让他被阵法拦住。林朝英一听即明,到这个地步,也唯有泫然长叹:“……你们何不,就瞒了我这一世。”


王重阳没有答话,他知道黄药师与他一般想法,才会将书信和软猬甲留在这里而非交予郑林。之前不说是人之常情,现在若还隐瞒,却是真正对不起林朝英对他的情义和恩德。


林朝英再不想在这房间里待下去,转身走出门外。


王重阳刻意多留了一会儿,才收好东西走了出来。关上门,重新打开机关总枢,向那凝立不动的背影走去。


刚刚走近,尚未开言,便听林朝英头也不回地道:“我幼时与家中兄长们一起读书,教书的先生是位异人,早年被仇家打伤,不得不隐姓埋名避在林府,却被我无意中发现了他会武功。家中兄长读书俱不如我,之后习武,老师也道我资质为他生平仅见。十年师生,我敬他如父,感谢他让我知道闺阁之外别有天地。但我武功大成之时,他却对我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我起初以为他是可惜我修为尚不足以替他报仇,后来才明白过来,他是可惜我是个女子。身为女子,书读得再好,终不能为官作宰,武功练得再好,终不过相夫教子过此一生。他不过是老来寂寞,见我有些天分便指点一番权作排遣,实则并不曾寄予丝毫期望。我之前竟不曾想过,他武功大半已失,却从未将仇家之事讲给我是什么缘故……”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道:“我当夜留书离家,只凭他的武功家数和一言半语,自己在江湖上打探他的身份和过往恩怨。这事放到现在自是不足一提,当初却整整花了我一年的时间。我以弟子之名上门寻仇,最终带着老师仇家的剑回到他面前,并直言向父母禀明志向。这等行径,不说惊世骇俗,怕也相去无几。这些年过去,家父家母亦不曾少过劝说责骂,兄长更已当作没有我这个妹妹。但老师临终之前,却对我说,希望我不负这身武功,不负这番志向,能比他走得更远……”


王重阳自己亦是少年离家,个中酸苦心中再明白不过,此时听着,却没有露出同情之色,只淡淡道:“鸿鹄之翼,安可栖息朱阑?”


林朝英目中微露暖色,又复被哀伤掩去,转过身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她看向王重阳道:“我不用你说对不起,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王重阳默然颔首。


林朝英目光陡然明锐,一字字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剑下从无敌手,只输给过你一个人。我要你答应,此番战事结束之后,拿出真本事,再与我比上一场。”


王重阳眉峰微振,沉声道:“战事结束,我便在终南山相候。”


林朝英终于露出一丝微笑,道:“郑林兄尚在樊川等我消息,走吧。”


王重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竹舍,转身与她并肩向林外走去。


 


——全文完——


 


 


 


后记


 


很久没机会写后记了,好感动!(这说明了很多问题好吗?)


这篇文其实写得非常突然,我粉岛主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也一直没想过给他Y个cp。可能正是因为萌得太早,那时还根本不知道腐文化的存在,以至于思维形成定式,之后也没往这边想过。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本来安安生生地写着另一篇文,忽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闪电,咔嚓一声,这个cp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开始时觉得不过是一时胡思乱想,然而稍稍深思,发现居然如此切合实际!给岛主找攻显然需要满足以下条件:1、武力能压制(尼玛太困难了有木有?)2、不用武力也要能摸顺毛(你妹的比上一条还困难好吗?)然而原著里竟然早就有个符合条件的人存在!那一刻震撼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


重阳真人在原著中形象非常笼统,给我留下印象的形容只有“英风仁侠”四字评语。但是看洪七公、段皇爷对他的敬佩,可知也一定是个非常具有人格魅力的人。他能让西毒不敢在他生前谋夺《九阴真经》,让岛主在华山论剑败给他之后还毫无芥蒂地到终南山访友,武功与为人处世必然都有令人折服之处。最终,我结合神雕中对他曾经起义抗金的设定,写出了这篇文里的道长。


当然,道长起义的事,历史上是没有的。我根据原著里的只言片语对照历史,发现又对不上,只好自己做了些调整。我没做考据记录,忘了是神雕里的哪一章提到,王重阳兵败隐居活死人墓时,金国皇帝派了不少杀手刺客来杀他,反而都折在他的手下。后来皇帝暴毙,新君继位,对此事不甚了解,就没再理会。按这个说法,那暴毙的金国皇帝似乎只可能是海陵王。但海陵王暴毙是在虞允文采石矶大破金兵之后,比根据射雕、神雕里提过的宋国皇帝年号算出的时间早太多了,完全对不上。而以年号推算的话,王重阳起义就应该是金世宗完颜雍在位期间。完颜雍人称“小尧舜”,他当政时,金国政治相当清明,与宋朝的关系也很缓和,几乎没有冲突,尤其对不上神雕里说道长曾转战“河北”的说法。所以我最终没有依据原著,而是参阅了《宋史》和《金史》,给这次起义找了个空档。文中虞允文曾任川陕宣谕使、宋孝宗听信史浩的建议弃陕西诸地,包括辛弃疾的事迹都是史实。完颜宗叙确有其人,文中他和虞允文去世的时间也是符合史书的,只是史上的宗叙是病逝而非被刺杀。另外,道长前后是有两次起义的,而隐居活死人墓八年原著有说,所以我的时间设定也考虑到八年之后必须还有一个理由和机会。文末林姑娘带来的连年大旱的消息,也是史书上有记载的。


岛主在原著中信息就多一些了,不需要这样全盘编造。而且我花痴他多年,提笔之时,整个人的形象就如同在我眼前,在什么情况下他会怎么说话做事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丝的模糊。那些细节,他对岳武穆的《小重山》的评点、蓉儿唱过的他喜欢的辛弃疾的词,甚至是神雕里杨过说“桃花岛主留有指甲”,全部都在脑海里。


我觉得把岛主写得像,两个特点必须表现出来,首先就是那个无事不通的博才。很遗憾,作为配角,原著其实没多少机会真的让我们见识到。而道长这个不同于一般武林中人的人生道路,也提供了我一个写岛主才智的机会。其次是他的性格。岛主虽然愤世嫉俗,也的确心狠手辣,但其实谈不上真的残忍凶暴。尤其大节上是很有原则的,不然也不会跟洪七公成为好友(这是真·好友,蓉儿被欧阳锋抓走时,他正接了七公去桃花岛养伤,直到七公伤势好转,他才北上寻女,我看的时候真是挺意外的)。不过大节虽有,指望他秉持侠义之心替天行道,那还是想太多。基本上,你就让他好端端在岛上与世隔绝地住着吧,只要不去招惹,绝对与人无害。看原著很有趣,岛主说出话做出事来,旁边的人经常表现出不能理解。但在能读到他心理活动的我们眼里,这些言行其实都是有理由的。只是他那套理由跟别人用的不是一个思维体系,就显得其人喜怒无常、性格乖僻,简言之就叫做“神逻辑”。比如大家都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帮王重阳,因为都觉得他不可能是关心家国大义的人,而事实上人家的确没关心,他帮忙只是因为道长对他很好。


此外,林姑娘是本文中一个重要角色。王重阳在原著中的设定太少了,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不保留就太可惜了,而且我也确实很喜欢她。这个人物不消说,基本上是全盘想象了。原著里她的出现很是突然,看得出是金爷爷他老人家为了给古墓派一个来历,在写神雕时特意加进去的,以至于铺垫上略见缺乏。这导致了原著中她和王重阳先是对头后是朋友最后又因爱生恨的波折虽然很吸引人,我写同人时却很难下笔。原因很简单,林姑娘武功可与王重阳一较高低,又能在王重阳心灰意冷隐居终南时设法激他出活死人墓,之后与他并肩驰骋战场,可见是一位非常大气的奇女子。仅仅因为做不成爱侣,就连彼此的尊敬欣赏和战场同袍之情都一笔勾销,未免就过于狭隘了。原著中那种深刻的恨意,我觉得设定得是有些刻意生硬了。相比较而言,我更加喜爱的是这位女侠不同凡俗的英姿,于是对与此略显矛盾的部分就做了些改动。


顺带一提,引得我想到这个cp的,就是神雕里丘处机述说古墓派来由的一段。王重阳被林姑娘用化石丹骗了,之后一直想不出原委,正好黄岛主来拜访他,他就拿这事去问。按丘处机的说法,林朝英身为女子,不喜扬名江湖,七公等几位都是不知道她这个人的,更别说她和王重阳的感情纠葛。重阳真人你连这样隐秘的事都跟岛主说,你俩到底交情有多好啊!一念至此,我这脑内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不小心越写越长,咳,其实同人文本身就是一种对原著的观点表达。我们都有自己对原著人物的看法,不知当如何形容,于是设计一个故事,告诉大家我觉得他们在面对这样的人或事时,会选择这样的作法,说出这样的话。读者们或者赞同,或者不赞同,都是愉快地讨论。我已然用十万字说出了自己心中对道长和岛主的理解,还在这里絮絮不已,真是够了。以下稍做两个说明:


首先是虚构方面的说明。本文中出场的所有人物,除了重阳真人、黄岛主、林姑娘、七公、老顽童以及提了那么一下的白驼山二山主和桃花岛大弟子,其他全部是我虚构的。包括道长的部下、完颜宗叙手下的辽东武林人士甚至七公提过的刘公岛水寨老当家。只有虞允文和完颜宗叙史书上有其人。《九阴真经》原著只说了黄裳是怎么写出来的,没说怎么被江湖人发现的,后面是我推断的一种可能性。软猬甲原著没有来历,但很有意思的是,似乎江湖上随便一个二流人物都认得出这个“东海桃花岛镇岛之宝”。以岛主的武功,显然不会有那么多人有本事一掌打到他身上发现这东西的存在,而他更不可能穿在外面给人看,于是我认为应该是这东西本身很有名,而落到岛主手里的过程比较广为人知。


之所以做这样的说明,是因为之前有个把原著忘得差不多的姑娘,看了这文,以为象形拳、南海派都是金爷爷原著就有的,我……我非常荣幸,咳……但还是稍稍说明一下比较好。


第二是引用说明。道长、岛主和林姑娘都算是原著中罕有的学问人,聊起天来,大概不好太白话。但太过分拽文也没意思,所以谈话方面我只稍微地调整了一下词句,另外加了些诗词典故的运用。岛主这个人很难办的,原著说他“非汤武,薄周孔”,眼高于顶,各种瞧不上人。所以唐宋两朝我想了想,只用了苏轼的一首《临江仙·夜饮东坡醉复醒》,道长弹的那一曲则是陶渊明的诗,其余就都是《诗经》了。引用得都挺明显的,我估摸感兴趣的GN自己就百度了,不感兴趣的我多做说明也会跳过去,就不做无意识的标题列表了。想说明的是两处。一个是岛主留给道长那封信,我开始想不写具体内容,怕自己写不出古人行文,但写完发现回避得太明显,到底还是勉强为之了。书信需要比谈话讲究,古人又习惯行文用典,我尽力模仿,其实也只是得个古文的意思罢了。第一句“兄淡泊君子,固可安栖衡门”用了《诗经·衡门》中“衡门之下,可以栖迟”的典故,是说简陋的房间也可安居,赞叹的是隐士淡泊之心。其它“龙泉夜鸣”什么的,就不算特别的典故了。


另一处想说明的,就是本文的标题了,“倚杖听江”是这篇文的主线思想。终南山定情时,岛主曾弹过这首《临江仙》,末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是他的愿望,希望道长得脱俗世烦扰,与他偕隐海岛。但是道长心中却有家国之忧,正如词中所说“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这是两人之间的矛盾所在。但矛盾却不为阻碍,岛主虽然遗憾于道长不能跟他回桃花岛,却仍然全心全意地满足于两人厮守相伴;道长虽然放不下抗金大业,对待这份感情却也没有疏离怠慢。正如词中那句“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旁人半夜回来敲不开门只怕早已火冒三丈,东坡居士却有闲情倚杖听江,可见心性之豁达。世事总不能尽如所愿,人的心境才是最重要的,武侠文到底要大气些好。


困难摆在面前,直接想怎么解决就行了,为之终日抑郁,难道它就会自动消失?世事虽不尽如人意,总还有如意的部分,总想着那些没得到的,而忘了享受已经得到的,心境如何开阔得了?我自幼喜爱武侠小说,便是因为那些真性真情,有着让我们在现实中无法恣意挥洒的淋漓畅快。所以我写一篇同人,也希望读者看过后心中快活。哪怕结局圆满看来不似真实……武侠的世界本身岂非就是在童话世界里让人纵情想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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